回忆特辑播出后,沈清宴连续在家休息了几天。
说是休息,他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天在书房门口,顾西舟答应跟他一起拍郑导的新戏。
答应的方式很顾西舟——只说了“好”一个字,然后用手按住他翘起来的头发。
沈清宴对着浴室镜子,用水把那撮头发压下去,压了三遍都没用,最后还是翘着。
他索性不管了。
他决定送顾西舟一样东西。
不是为了感谢,不是因为那天的泳池登记表,不是因为他在镜头前说的那句“谢谢你找到我”。
只是因为那天早上顾西舟答应他的时候,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没翻好,看起来像刚熬完夜但心情不错。
沈清宴想,这个人总是给别人准备东西,没人给他准备过什么。
他查了很多资料。
顾西舟什么都不缺,跑车、名表、定制的钢笔,他都有。
沈清宴想起那天在游乐园,顾西舟站在摩天轮下面往上看,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不是那种兴奋的光,是很安静的光,像在看一个很久没来过的地方。
他去了一趟老城区。
那里有一家老银铺,开在巷子深处,门面很小,玻璃柜里摆着些银镯子和长命锁。
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灯下錾花。
沈清宴把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给他看——游乐园摩天轮,顾南风拍的,构图歪歪扭扭,但摩天轮的结构拍得很清楚。
他说想把这个做成一个银吊坠,要小,能放在手心里那种,背面刻两个字。
老头问什么字。
沈清宴写在便签纸上递过去。
老头看了便签,又看了他一眼,“送给谁的。”
“一个人。”
老头没再问,低头开始画草图。
沈清宴坐在铺子里的旧木椅上等着,看老头用錾子一下一下敲在银片上,敲出摩天轮的轮辐。
很慢,每一个齿都要敲几十下。
他在那间小铺子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他走之前告诉顾南风,自己要出去一趟,帮堂哥买个东西,很快回来,不用跟任何人说。
但他高估了“很快”这个词的弹性。
银饰手工制作至少需要三天,他本想当天往返,到了才发现根本回不去。
老城区信号很差,手机在铺子里只有一格信号,傍晚的时候彻底没了电。
他没有带充电宝——那是顾西舟每次出门都会帮他带的东西。
他自己从来记不住。
第一天晚上,他借铺子的座机给顾南风打了个电话。
顾南风接起来听到是他的声音,差点把手机摔了,“沈哥!你在哪儿!堂哥找你找疯了!”
沈清宴说在老城区,手机没电了,明天回去。
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座机是老式的,接触不良。
他再拨就打不通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通断掉的电话之前,顾西舟已经找了他整整八个小时。
顾西舟下班回别墅,李叔说沈先生上午出门了,一直没回来。
他打沈清宴的手机,关机。
打给顾南风,顾南风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调了别墅门口的监控——沈清宴是上午出的门,背了一个小挎包,穿着那件灰色卫衣。
没有叫车,步行出去的。
“查沿途监控。”顾西舟对李特助说。
李特助花了四十分钟调到了沈清宴的行踪——他在路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老城区方向。
但老城区很多街道没有监控,出租车最后停在一个巷口,之后就没有画面了。
李特助把出租车的行驶轨迹、老城区所有监控网点的分布图、沈清宴手机最后定位的时间坐标全部整理成一份清单,放在顾西舟桌上。
顾西舟看完,拿起车钥匙。
“老板,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老城区那边很多巷子连路灯都没有——”
顾西舟已经走出了书房。
他开车把老城区每一条能通车的巷子都走了一遍。
车窗降下来,夜风灌进来,他把车速压得很慢,每经过一家还在亮灯的店铺就停下来看一眼。
老城区的深夜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
他找到凌晨一点,最后停在老街口的那棵老榕树下。
手机亮了,李特助发来消息:“老城区有一家银铺,位置在沈先生下车的巷子里。明天早上七点开门。沈先生很可能在那里停留过。”
顾西舟靠在驾驶座上,没有回消息,只是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没有睡。
每隔十几分钟就睁开眼,看一下手机。
第二天一早,银铺开门。
顾西舟推门进去,老头正在工作台前打磨银片。
看见来人穿着考究的西装站在他那间连空调都没有的小铺子里,他放下锉刀,摘下老花镜,“你也是来找那个小伙子的?”
顾西舟问他在哪儿。
老头说他昨天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让我打一个银吊坠,今天来取。
他手机关机了,打不通。
“他让你打什么。”
“摩天轮。他说有个人站在摩天轮下面,往上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想把那个光送给那个人。”
老头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银吊坠。
小小的一个,银色的摩天轮,轮辐细如发丝,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背面刻着两个字,是用最细的錾子一点点敲出来的。
顾西舟接过来,看了很久。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他问。
老头指了指巷子深处,“这条巷子走到头,有一栋老楼。他昨天问我附近有没有人少的地方,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那栋楼楼顶能看到整个老城区的灯,以前好多年轻人去那儿谈恋爱。现在没人去了。太旧了。”
顾西舟转身就走。
李特助跟在后面,来不及汇报当天的热搜——沈清宴失踪两天了,全网都在找。
林菲菲发了寻人启事,顾南风急得在微博上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秦勉发动了所有跑友群帮忙找。
这些顾西舟都没看。
他只是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比平时快,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很稳。
那栋老楼在巷子尽头,是一栋四层高的旧式骑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楼梯很窄,木质扶手被磨得发亮。
他爬到楼顶——天台的门虚掩着。
推开铁门,天台不大,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
沈清宴就坐在矮墙边上,背靠着水泥栏杆,膝盖蜷起来,手里握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睡着了,手机搁在脚边,屏幕黑着。
顾西舟走过去,蹲下来。
他看着他——脸上有一点灰,头发还是翘着,呼吸很平稳。
没有受伤,没有饿着。
只是睡着了。
他把手放在沈清宴额头上。
沈清宴醒了,睁开眼,看见顾西舟蹲在他面前。
眨了眨眼,“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西舟说银铺老板。
沈清宴又说那个老头话真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咖啡放在地上,“你找了我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
沈清宴低下头,“我手机没电了。昨天下午在老银铺想给你打电话,铺子的座机坏了。本来打算今天上午取了吊坠就回去。”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吊坠。
摩天轮被体温捂得温热,在午后的阳光下转了一小圈。
他把它放在顾西舟手心里,“给你的。不是谢礼。只是想做。你站在摩天轮下面往上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自己不知道。我想把那道光留下来。”
顾西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摩天轮,然后握住它,把沈清宴从地上拉起来。
他没有拍他身上的灰,而是直接把他拉进怀里。
“下次出门。充电宝带上。”
“好。”
“手机充好电再睡。”
“好。”
“想做什么告诉我。我陪你。”
沈清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让你找了两天。”
顾西舟说他也在找——不是找沈清宴,是找一家银铺。
他之前查过老城区,知道这家店。
本打算这周末来,比他早了一步。
沈清宴问他要打什么。
顾西舟没有回答。
后来李特助在整理这次寻人行动的档案时,在老银铺的订单记录里发现了另一条记录。
下单时间比沈清宴早一周。
定制内容是一枚素银戒指,内侧刻虾饺图案。
备注栏写着一行字:他睡觉喜欢趴着,戒指内侧不能有棱角。
李特助把这条记录截图存进了一个名为“最终章素材”的文件夹。
然后给老银铺老板打了个电话,“老师傅,那枚戒指好了吗。”
老头说好了。
李特助说先别通知顾先生,等他通知。
老头说你们城里人的事真复杂。
李特助说还好,我只是个助理。
老头沉默了片刻,“你工资多少。”
李特助报了一个数字。
老头说那确实该干这么多活。
李特助挂了电话,给自己那条涨薪备忘录又加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