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说“我是来跟你过的”之后,顾西舟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不是加班,是反思。
第二天早上,他把李特助叫进书房,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跨国并购案的签约日期从周五提前到周三。
第二件,签约完成后,周四周五所有行程取消,下周一整周空出来。
第三件,订两张去海边的机票——不是出差,是休假,私人行程,不住集团旗下的酒店。
李特助记完这三条,站在桌前没有马上走。
顾西舟抬头看他,“有问题。”
李特助说老板,您上一次休假是六年前。
顾西舟沉默了片刻,“这次不一样。他要求的。”
李特助没有再问,转身去订机票。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沈先生的机票需要问他本人吗。”
顾西舟说不用,他上次说过想去海边。
去年说的。
李特助在心里默默更新了备忘录:老板记得沈先生一年前随口说的愿望。
涨薪理由第三十八条——老板开始休假了,但我的工作量并没有减少,因为要帮老板安排休假。
周三签约很顺利。
顾西舟从会议室出来,扯松领带,把文件交给李特助,然后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签完了。
周四早上八点。
沈清宴还在做梦,梦见自己在一艘渔船上跟一只橘猫抢虾饺。
眼看就要抢赢了,一只手伸过来把他被子掀了。
他睁开眼,顾西舟站在床边,穿着黑色T恤和休闲裤,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起来。九点的飞机。”
沈清宴把被子往回拽,“飞哪儿。”
顾西舟说海边。
沈清宴的手停了,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什么海边。”
顾西舟说你去年说想去海边,机票订好了,酒店订好了,行程发你手机上了。
现在起来吃早饭,虾饺已经蒸好了。
沈清宴坐起来,头发翘成完整的鸡窝,“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顾西舟说周一。
沈清宴愣了,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被他说了一顿之后,不仅没有敷衍,反而把休假当成了一个正式项目来执行,有签约、有时间节点、有详细的行程安排。
他穿好衣服下楼。
餐厅里,李叔已经把早餐端上来了。
虾饺、粥、一碟小菜、一杯牛奶。
李叔的表情比平时更慈祥,给沈清宴递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沈先生,您上次让顾先生休假,他真的休了。我在这个家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他休年假。”
沈清宴接过筷子,看了看正在喝咖啡的顾西舟,说了一句“早这样不就好了”。
顾西舟没抬头,把一杯热牛奶推到他面前。
机场。
李特助开车送他们,后座上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黑色登机箱是顾西舟的,一个帆布行李袋是沈清宴的。
顾西舟登机箱里是熨好的衬衫和休闲裤,分门别类装在不同的收纳袋里。
沈清宴帆布袋里有三样东西——一双拖鞋、一个U型枕、一个手柄。
李特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沈先生,您没有带换洗衣服吗”。
沈清宴说有,压在U型枕下面,是一件洗过没叠的T恤。
顾西舟靠着座椅靠背,嘴角弯了一下。
飞机上,沈清宴靠着舷窗,用U型枕垫着脖子。
顾西舟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
沈清宴歪头看了一眼——财经周刊。
他说你能不能带一本别的。
顾西舟问什么别的。
沈清宴从他手里抽走杂志,把自己手机塞给他,屏幕上是一个消除类小游戏。
顾西舟低头看着那个花花绿绿的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点。
沈清宴靠在舷窗上,看着云层从机翼下面流过,过了一会儿又回头看顾西舟。
这人正皱着眉头把一个红色方块拖到另一个红色方块上,表情比签并购案还认真。
他在心里想,这人连玩游戏都像在做财务报表。
海边的酒店是一栋白色小楼,离沙滩只有一百米。
前台check in的时候,沈清宴发现一件事——大床房,只有一间。
他转头看顾西舟,顾西舟在刷卡,没有解释。
沈清宴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西舟说这栋酒店只有大床房。
前台服务生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有双床房还有家庭套房,但看见顾西舟的眼神,默默把话咽回去了。
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海。
沈清宴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扔,走到阳台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沙滩上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想跟顾西舟说这个房间不错,发现顾西舟站在房间里,正在看手机。
沈清宴说你在干嘛。
顾西舟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关机。”
他顿了顿,“除非有紧急情况。李特助知道这个号码,其他人不知道。”
沈清宴靠在阳台门上,看着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说了一句“早该这样”。
下午,沈清宴穿着拖鞋走在沙滩上。
顾西舟走在旁边,赤着脚,裤腿卷到脚踝,衬衫换成了一件白色棉麻衫。
沈清宴第一次见他穿这种料子,说你穿这个比穿西装年轻十岁。
顾西舟说平时没人敢跟我说这种话。
沈清宴说我是你家属。
顾西舟沉默了片刻,“嗯。”
海浪漫上来,淹过沈清宴的脚踝。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细沙被海水冲散,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拍戏的时候也去过海边。
那时候演一个配角,台词只有三句,被导演骂了七八次。
收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心想以后一定要再来一次——不是拍戏,是来玩。
后来被雪藏了三年,没钱出门,忘了这件事。
去年随口跟你说了一句想去海边,我自己都忘了。
你记得。
顾西舟没有说话。
他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很小,纹路很细,放在沈清宴手心里。
“不是记得。是一直在等你提第二次。你没提。所以我直接订了机票。”
沈清宴低头看着那枚贝壳。
然后握住它,拉过顾西舟的手,把贝壳放在他掌心里。
“给你。回去放在你书桌上。以后加班的时候看看,提醒你自己欠我一个假期。”
顾西舟收拢手指,把贝壳握在掌心里,说好。
傍晚,他们坐在沙滩边的礁石上看日落。
沈清宴靠在顾西舟肩上,膝盖上放着一盒虾饺——是李叔临行前塞进帆布袋的,保温层裹了三层,现在还温着。
他夹了一个递给顾西舟,顾西舟张嘴吃了。
沈清宴说好吃吗。
顾西舟说嗯。
沈清宴又说你现在没有咖啡,没有文件,没有并购案,只有虾饺和夕阳。
是不是觉得很不适应。
顾西舟沉默了一会儿,“适应得比你快。”
沈清宴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很短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被你说中了”的不甘心。
天黑之后,他们回了房间。
沈清宴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滴在肩上的毛巾上。
顾西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贝壳,正对着台灯看上面的纹路。
沈清宴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贝壳抽走放在床头柜上,“明天再看。今天你该睡觉了。”
顾西舟抬头看他。
沈清宴穿着那件洗过没叠的T恤,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顾西舟的手背上。
顾西舟伸手把他拉近,让他站在自己面前,然后拿起他肩上的毛巾,给他擦头发。
动作很慢,从发梢擦到发根,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又等着它翘起来,再按下去。
“你头发每次洗完澡都会翘。”
顾西舟说。
沈清宴说我知道,你每次都按。
顾西舟说按不下去。
沈清宴说那你就别按了。
顾西舟把毛巾放在他头上,没有按,只是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说:“好。不按了。以后翘着就翘着。反正好看。”
他把毛巾拿下来,放进沈清宴手里,然后关了自己那侧的床头灯。
黑暗里,沈清宴轻轻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沈清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枕在顾西舟肩上,被子被自己踢到床尾,顾西舟那侧的被子还好好地盖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顾西舟,顾西舟醒着,靠在床头看——不是手机,是酒店放在床头柜上的手绘早餐菜单。
他说这个酒店的虾饺不如李叔做的,但粥还可以,给你点了一碗。
沈清宴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粥。
顾西舟说因为你昨天晚上抢了我的被子,着凉了。
沈清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烧。
但嗓子确实有点干。
他没有道谢,只是把被子从床尾拽回来,又往顾西舟那边挪了一点,把被子分给他一半。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