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事件后的第二天傍晚,酒店在沙滩上支起了烧烤架。
不是沈清宴要求的,是顾西舟让前台准备的。
准确地说,是顾西舟在凌晨五点半给李特助发了条消息,李特助早上八点联系酒店经理,酒店经理上午十点采购完毕,下午三点沙滩上多了一排烧烤炉、两把藤椅、一张折叠桌和一台便携式音箱。
此刻音箱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慵懒得像化了一半的黄油。
沈清宴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脚上趿拉着那双从别墅带来的旧拖鞋,站在烧烤炉前,手里举着一串鱿鱼,正在跟火苗较劲。
“这个火太小了。”
他把鱿鱼举到眼前看了看,“烤了半天还是生的。我怀疑这个炭是假的。”
顾西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正在往玉米上涂黄油。
动作不快不慢,刷子转半圈,玉米转半圈,每一面都涂得均匀。
他说不是火小,是你翻得太勤了。
鱿鱼要慢慢烤,一面焦了再翻。
沈清宴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顾西舟说上个月刚学的。
沈清宴问上个月什么时候。
顾西舟没有回答,只是把涂好黄油的玉米放在烤架上,从沈清宴手里拿过那串鱿鱼,翻了个面。
鱿鱼另一面已经烤得金黄,边缘微微卷起,滋滋冒着热气。
沈清宴看着那串鱿鱼,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有一天晚上,他随口说想吃烧烤。
当时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说完自己就忘了。
现在他知道顾西舟是什么时候学的了。
鱿鱼烤好了。
顾西舟撒了一点点盐和辣椒粉,递给他。
沈清宴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眯起眼。
顾西舟看着他。
沈清宴说还行,但是没有李叔烤的好吃。
顾西舟说李叔烤了三十年,我才学一个月。
沈清宴又咬了一口,“你学一个月就超过李叔,李叔会伤心的。所以我说还行,是给李叔留面子。”
顾西舟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继续翻烤架上的玉米。
音箱里的歌换了一首。
沈清宴吃完了鱿鱼,又拿起一串虾——是顾西舟刚放上去的,个儿很大,壳已经烤得微微发红。
他蹲在烤炉前盯着那串虾,像一只等罐头被打开的猫。
顾西舟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上次在游乐园,你问我为什么不点赞你那条微博。我后来转了。”
“我知道。你写‘知道了。我的。’全网都看到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转。”
沈清宴抬起头。
顾西舟把烤好的虾夹进盘子里,动作很稳,虾钳没有掉,壳没有破。
他把盘子递给沈清宴,“因为你说‘我的’。你以前从来不说‘我的’。你只会说虾饺是顾总买的、车是顾总送的、戒指是我妈给的。你什么都不说是你的。那是你第一次公开说——这个人是我的。我想让你知道,我也是你的。”
沈清宴端着盘子,低头看着那串虾。
海风吹过来,把烧烤炉里的火星吹得飘起来,在暮色中明灭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夹起一只虾,剥了壳,把虾仁放进嘴里。
咽下去之后说:“你这人——每次都在我最没准备的时候放大招。”
他把盘子放在折叠桌上,走到顾西舟面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口上沾的一点辣椒粉弹掉。
“以后放招之前给个预警。比如先说一句‘注意,我要说情话了’。我好做个心理准备。”
“注意。”
顾西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财报,“我要说情话了。”
沈清宴的手停在他领口上,眼睁睁看着他开口。
“我学烧烤不是因为你想吃。是因为我想做给你吃。我转那条微博不是因为你说‘我的’。是因为我终于等到了。我从第一天听到你心里骂我开始,就在等你说那两个字。等了三个月。你说完之后我坐在书房里看了很久那条微博。不是看评论,是看你的头像。你头像换了——从虾饺换成了那只歪角独角兽。顾南风画的,棉花糖粘在角上,他擦了半天没擦掉。你用它做头像。那天晚上我就在想,这个人已经开始把我的家人当成他的家人了。”
沈清宴把手从他领口上收回去。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还好这次你没有跳海。你只是在烤肉。不然明天又要上热搜——顾氏掌门人当众表白,沈姓男子被烤虾俘获。”
顾西舟的嘴角弯起来,“这个标题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
沈清宴转身走回烤炉前,拿起那串还没烤完的玉米,翻了个面。
背对着顾西舟说:“以后这种话不用攒着,可以分批次放。每次少放点,比如烤一串虾说一句,烤一串鱿鱼说一句。这样我吃一顿烧烤能听到好几回。你今天一回全说完了,明天说什么。”
顾西舟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沈清宴的耳朵尖在暮色里红得像烤架里的火炭。
折叠桌上,烤好的食物摆了大半桌。
虾、鱿鱼、玉米、茄子、还有几条烤鱼。
沈清宴坐在藤椅上,把拖鞋蹬掉,光脚踩在微凉的沙子上,吃一口烤虾,喝一口椰子水,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松弛。
他说以后我们应该多搞几次烧烤,不是在你家草坪上那种,是这种——没有摄像机,没有选手,没有王富贵在旁边拿大喇叭喊“录制开始”,就我们两个。
顾西舟说可以。
沈清宴又说下回带顾南风来。
让他负责烤,烤糊了自己吃。
顾西舟说他会把整个海滩的猫都招来。
沈清宴想了想那画面,觉得也不是不行——名字就叫“虾饺之家海滩分部”。
顾西舟说可以跟李叔商量一下,在救助站旁边开个小吃摊,卖烤鱼给流浪猫,不收钱,以物易物,一根猫毛换一条鱼。
沈清宴转头看他,“你刚才是不是在开玩笑。”
顾西舟说嗯。
沈清宴说你也会开玩笑。
顾西舟说在学。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烤玉米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说学得还行,继续努力。
天黑透之后,酒店服务生过来收烧烤炉。
两人还坐在藤椅上没动,桌上的食物扫荡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竹签和两个空椰子壳。
沈清宴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月亮升起来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碎光。
他说你知道吗,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也幻想过这种场景——海边、烧烤、有人坐在旁边。
但每次想到最后都会跟自己说算了,因为不可能。
那时候我连出门吃顿好的都要算计这个月房租还剩多少。
现在不用了。
不是不用算计房租了,是不用跟自己说算了。
有人坐在旁边了。
顾西舟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藤椅扶手上拿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圆桌上,手心朝上。
沈清宴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两人就这样在月光下握了很久。
回到房间,沈清宴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肩上搭着毛巾,看见顾西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说你在干嘛,顾西舟说李特助发消息说下周行程已经按你的要求排好了——每天工作时间不超过六小时,周一周二各休半天,周三全天休息。
沈清宴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他,“行。但有保留意见。每天六小时还是太多。以后再调。”
顾西舟说好。
沈清宴说还有一个条件。
顾西舟等着他说。
沈清宴说你以后加班必须跟我打书面报告,手写,不是发消息。
纸质的,一式两份,我签了才算。
你上次说你习惯了一个人做所有事,这个习惯必须改。
怎么改——从现在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是因为你是我老板,是因为你是我的人。
你的人就是我的事。
顾西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沈清宴肩上的毛巾拿过来,继续给他擦头发。
动作跟昨晚一样轻,一样慢,但这一次他没有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只是用毛巾角轻轻盖住,再掀开,再盖住,像是在玩一个很幼稚的游戏。
沈清宴被他弄得有点痒,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然后他伸手把顾西舟的手按在自己头上,说别玩了,再玩明天又翘。
顾西舟说已经翘了。
沈清宴说那就不管了。
两人在床边靠得很近,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谁也没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