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的第三天,沈清宴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不是综艺通告,不是品牌活动,是金鹤奖颁奖典礼。
他被提名了最佳男配角。
提名作品是那部三年前被封杀、今年才被平台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电视剧。
他在里面演了一个配角,一共七场戏,台词不超过二十句。
林菲菲在休息区帮他分析提名概率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手柄按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的角色正在一个地下城里跟一只巨大的骷髅怪对砍。
林菲菲说今年男配提名五个人,两个是热门大制作,一个是文艺片黑马,一个是老戏骨,还有一个是你。
你知道网上怎么说你吗——说你是“提名里的那个意外”。
沈清宴砍死了骷髅怪,结算画面弹出来。
他放下手柄,拿起茶几上的虾饺咬了一口,“意外就意外。能提名就已经是意外了。三年前这部戏拍完就被埋了,我以为这辈子没人能看到。”
林菲菲看着他,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部戏对沈清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被雪藏前拍的最后一个角色,杀青第二天就被停了所有通告。
那七场戏是在什么状态下拍的,她想象不出来。
颁奖礼定在周六晚上。
顾西舟让李特助安排了造型师,但沈清宴拒绝了全套定制西装。
他从衣柜里拿出上次颁奖礼穿的那套黑色正装,说这件就行,上次穿了不到两小时,洗过了。
顾西舟靠在衣帽间门口看着他,说好。
没有勉强,只是走过来帮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好。
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把最上面那颗也扣上了。
沈清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西舟说外面冷。
红毯环节从傍晚六点开始。
沈清宴不是压轴,也不是开场。
他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左边是林菲菲,右边是秦勉。
林菲菲穿了一身墨绿色礼服,秦勉西装革履紧张得手心冒汗。
沈清宴走在他们中间,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很平。
主持人递过来签名笔,他在签名墙上写了两个字——虾饺。
弹幕飘过去,说还是老规矩。
颁奖礼进行到最佳男配角环节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沈清宴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左手边是林菲菲,右手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顾西舟的位置,他刚被叫出去接一个电话。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五部提名作品的片段。
大屏幕上依次闪过五个提名人的角色镜头。
沈清宴那七场戏的片段只有短短十秒——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眼神很淡,台词只有三个字:会好的。
全场安静。
颁奖嘉宾低头看着信封,念出了获奖者的名字。
不是沈清宴。
掌声响起来。
获奖的是那位老戏骨,实至名归。
沈清宴跟着鼓掌,拍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林菲菲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很平,没有什么波动,就像刚才那十秒的片段不是他自己一样。
她说你没拿奖。
沈清宴说我知道。
他说“会好的”的时候我还没被雪藏。
后来被雪藏了,没人跟我说过这两个字。
所以今天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会好的”。
说完站起来,从走廊那侧往外走。
林菲菲问你去哪儿,他说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沈清宴没有进去,只是靠在走廊的墙上,松了松被顾西舟扣得太紧的领口。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颁奖厅里的掌声和音乐声被墙壁隔成了模糊的闷响。
有人推门出来,脚步很轻,走到他旁边停住。
沈清宴抬头,顾西舟站在他面前,手机还拿在手里,屏幕上亮着,显示的是一个刚挂断的电话。
“没拿到。”
沈清宴说。
“看到了。”
“那个角色只有七场戏。台词二十句。能提名已经很意外了。”
“嗯。”
“那个老戏骨演了四十年。他拿奖的时候全场起立。我也站了。”
顾西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肩膀跟他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去震亮它。
在黑暗里,沈清宴开口了。
“其实我刚才坐在台下,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觉得很陌生。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不是我。是四年前的沈清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接下来会被雪藏三年。他还相信努力就有回报。他在片场拍完那场戏之后,导演说很好,一遍过。他特别开心,收工后去便利店买了一罐可乐,坐在路边喝了很久。觉得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他停了很长时间,“刚才念出获奖者不是他的时候,我心里居然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如果真的拿了,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跟他说——你的努力没有白费?那是骗人。他的努力就是白费了,至少白费了三年。”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然亮了。
顾西舟没有去碰开关,是隔壁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又远去了。
他转头看着沈清宴。
沈清宴靠在墙上,眼眶没有红,表情很平。
“你没有白费。那些镜头被压在仓库里三年,今天被放出来,提名了。提名不是帮你拿奖的。是帮你把那个在便利店门口喝可乐的人带回来的。他等了你四年,不是为了让你跟他说对不起。是为了让你跟他说——会好的。你教他说的话,你自己忘了。”
沈清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头靠在墙上,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像是终于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挪开了的笑。
他说你又知道了。
顾西舟说嗯。
沈清宴又说你每次都用我说过的话来教育我。
三年前我说会好的,你记到现在。
顾西舟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沈清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
那个灯是绿色的,很暗,但在黑暗里刚好够看清路。
他站直身体,把松开的领口重新扣好。
“回去。林菲菲该以为我哭了。”
顾西舟说哭了吗。
沈清宴说没有。
顾西舟说那就好。
沈清宴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其实有一点。但只有一点点。不是为没拿奖,是为那个在便利店门口喝可乐的人。他等到了。”
说完推开走廊门,走进颁奖厅。
颁奖礼结束后有庆功宴。
沈清宴没有去,顾西舟也没有。
车停在会展中心后门,李叔开着那辆黑色商务车。
沈清宴坐进后座,把领口又松开了。
顾西舟坐在旁边,没有开灯,车厢里只有窗外路灯一明一暗地掠过。
“以后我的每一部戏,你都要来探班。不是以投资人身份,是以家属身份。坐我椅子上,吃我的虾饺,在我拍哭戏的时候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我。我哭不出来的时候你就举虾饺给我看——不是真的要我哭,是让我知道你在。你在的话我会演得好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安心。”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顾西舟说好。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往后流淌。
沈清宴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在路灯明灭中偶尔闪一下,像是黑夜海面上浮标的光。
顾西舟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手心朝上。
沈清宴把手放上去,然后翻过来,十指交扣。
他说回家。
李叔在前排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
车驶上主干道,往别墅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