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戛纳回来的第四天,沈清宴一大早就醒了。
不是被虾饺熏醒的,不是被顾西舟从被子里捞出来的,是自己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光,天还没全亮。
顾西舟躺在他左边,呼吸平稳,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昏暗里泛着很淡的光。
他伸手把顾西舟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手指量了量那枚戒指的宽度。
量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去,掀开被子下了床。
七点整,顾西舟推开浴室门。
沈清宴正站在镜子前,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很久的旧梳子,对着镜子压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压下去,翘起来,再压下去,又翘起来。
他从镜子里看见顾西舟靠在门框上,“你站那儿看多久了。”
顾西舟说从第三次压开始。
沈清宴把梳子放下,说今天要去的地方很重要,头发得听话。
顾西舟走过来接过梳子,蘸了一点水,把他那撮头发往后梳,力道很轻,梳完之后用手掌按了一下,没有等它翘起来就按住,“今天不翘了。”
沈清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顾西舟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说你是不是用发胶了。
顾西舟说没有,只是水。
沈清宴说那为什么这次不翘。
顾西舟说因为它今天知道要乖。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他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握在手里,“走吧。趁头发还听话。”
民政局的预约时间是上午九点。
李叔把车钥匙递给顾西舟的时候,双手握着钥匙柄,郑重得像在递交一份国书。
他说车已经洗好了,油加满了,后排空调提前开了。
顾南风从楼梯上跑下来,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举着手机开了直播——不是公开直播,是家庭内部群直播,观众只有林菲菲、秦勉、王富贵和郑导。
他在群里说沈哥和堂哥出门了,堂哥穿了那件黑色衬衫,沈哥穿了那件灰色卫衣但领口今天扣整齐了,他们现在在换鞋,堂哥帮沈哥把鞋带又系了一遍。
林菲菲在群里秒回:那不是系鞋带,那是绑住一生。
顾南风打了三个感叹号然后被李叔没收了手机——上学要迟到了。
民政局在老城区一条很安静的街上,门口种着两排梧桐树,铁栅栏上爬满了藤蔓。
大厅里人不算少,但排队的人没有认出他们。
叫号器响了一声,沈清宴站起来,忽然站住了,转头看着顾西舟,“户口本带了吗。”
顾西舟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两个户口本。
沈清宴说我的户口本怎么在你那儿。
顾西舟说上次你妈来的时候给的,她说放你这里会弄丢,放我这儿她能放心。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从那时候就一直带着两个户口本。”
顾西舟说嗯。
沈清宴问带了多久。
顾西舟说三百多天。
沈清宴低头看着那两个户口本,然后把自己的那本拿过来打开——上面只有两页,一页是他的,一页是沈母的。
他把户口本合上,没有还给顾西舟,而是自己拿着,说走吧。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一副红框眼镜。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两个男人,又低头看了看申请表上的名字,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推了推眼镜,“沈清宴。顾西舟。”
沈清宴说对。
工作人员点头,拿起公章盖在表格上,然后又拿起另一张表格,“两位先去隔壁拍照片。背景红色,耳朵要露出来。”
她顿了顿,“虾饺不用露。”
沈清宴愣住,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虾饺——不是顾氏特供,是超市卖的那种速冻款——放在柜台旁边。
“我女儿是你们的粉丝。她说今天是你们领证的日子,让我带一盒虾饺来当随礼。她说速冻的比不上顾总包的,但心意到了。”
沈清宴看着那盒速冻虾饺,伸手拿起来掂了掂,说谢谢,然后转头对顾西舟说以后你的虾饺多了一个竞品。
顾西舟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谢谢。虾饺我包,速冻的可以煮粥。”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嘴角终于绷不住了。
她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但被人用虾饺比价还是头一回。
她说去吧,往左拐,拍照室在走廊尽头。
拍结婚登记照的地方跟拍证件照没什么两样。
背景布是红色的,灯光从左右两边打过来,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子,说两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对——然后把头微微往中间偏。
他看了看取景器里的画面,刚想说“很好”,忽然咽了回去,低头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面前两个人,张了张嘴,然后默默按下了快门。
照片定格——沈清宴的头发没有翘,顾西舟的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摄影师看着成片,说了一句这是他拍过的最好认的结婚照。
不是最帅,是最好认——因为两枚戒指各在一边,一个金一个银,一个旧一个新,一个刻着长辈的祝福,一个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宣誓室不大,墙上挂着国徽。
工作人员念完誓词之后,看着他们俩,把两张红色的结婚证分别递过去。
沈清宴接过自己的那本翻开看了看,然后合上,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最沈清宴的话:“照片还行。头发没翘。”
顾西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说嗯。
然后他把两本结婚证放在一起,拍照发了一条微博,没有任何配文,没有@任何人,只有一张图——两本结婚证,并排放在民政局红色背景布上,两枚戒指各在照片一角。
顾氏传媒官微第一时间转发,配了两个字:官宣。
林菲菲在群里发了一整页的感叹号,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菲菲姐这辈子嗑过很多CP,只有这对是真的。
秦勉紧随其后:真的,合法的,民政局的公章我已经看到照片了。
顾南风在数学课上偷偷打开手机,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差点叫出声来,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想了半天,说答案是顾太太。
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说你刚才在走神。
顾南风说不是走神,是家里有喜事。
老师问什么喜事,顾南风想了想,说有人领证了。
回程的车上,沈清宴靠在副驾驶座上,把两本结婚证并排放在自己膝盖上。
打开左边那本看看,又打开右边那本看看,然后合上叠在一起。
他说以后你的全名叫顾西舟,我的全名叫顾西舟的家属。
顾西舟打了转向灯,说嗯。
沈清宴侧头看他,“你今天除了‘嗯’还说过别的吗。”
顾西舟想了想,说民政局工作人员夸你头发好看。
沈清宴愣了一下,“她没说这句话。她只说让虾饺不要露出来。”
顾西舟的嘴角弯起来,说后一句没说,前一句是真的。
沈清宴把结婚证放在仪表盘上,把手放在顾西舟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上,说以后你可以每天说一句。
不是情话,是大实话。
比如“今天虾饺很好吃”、“今天头发没翘”、“今天结婚证在抽屉里没丢”。
顾西舟说好。
沈清宴又说那你现在说一句。
顾西舟看着他,前面红灯还有二十秒,他看着沈清宴的眼睛,“今天是第一天。以后每一天都是第一天。”
沈清宴轻轻笑了一下,“这句不是大实话,是情话。不算,回去重写。”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一直握到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松开。
别墅门口,李叔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了很久。
他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红色纸袋,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两个字——贺礼。
沈清宴下车看见那个纸袋,问这是什么。
李叔说是我和内人准备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一对枕套,绣了虾饺的,我老伴手工绣了好几个晚上。
沈清宴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对白色真丝枕套,枕套一角用银线绣着一只很小的虾饺,旁边用更小的针脚绣了一行字母——G&L。
他把枕套叠好放回纸袋里,对李叔说了声谢谢,然后说今晚就用。
李叔低下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晚上,主卧床头灯亮着。
沈清宴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两本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把结婚证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红包——是沈母托李叔转交的,红包很旧,上面还有压岁钱的折痕。
他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儿子,妈上回说戒指是外婆传下来的,这个红包是你爸当年娶我时用的。没有钱,就是空的。但他说红包是空的,日子要自己填。你填得很好。妈很高兴。
他把便签叠好,放回红包里,压在结婚证旁边。
然后翻身朝左,面朝顾西舟。
顾西舟正靠在床头看文件,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台灯下泛着暗光。
他说你今天发的微博没有配文。
顾西舟说嗯。
沈清宴问为什么。
顾西舟说上次公开恋情写了四个字,这次只有两个字——结婚。
写出来反而多余。
沈清宴想了想,说那你以后每天发一条微博,没有文字,就一张图。
顾西舟问什么图。
沈清宴说冰箱里的虾饺存量、我的头发翘没翘、结婚证放在哪个抽屉里——这些都可以。
顾西舟的嘴角弯起来,说好。
他把文件放下关了台灯,在黑暗里把沈清宴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十指扣住。
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轻响。
窗外夜色安静,虾饺层在冰箱里满满当当。
两本结婚证并排压在枕头下,上面压着一只手,无名指上素银戒指微微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