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衍半夜打电话叫来了家庭医生。
挂完水已是后半夜,傅以凌这次病得确实凶险,直到凌晨,体温才堪堪降到三十八度以下。
他坐在床边,看着少年沉静的睡颜,思绪被拉回到十年前。
那是他Alpha父亲意外去世后的第三年。
他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终于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一个名叫傅明轩的男人身上。
这人是跨国风投集团董事,娶了位俄罗斯籍妻子。
最关键的是,父亲死前的几天,傅明轩的境外账户里凭空多了一笔巨额款项,而汇款源头,正是父亲的私人账户。
真相似乎近在咫尺。
卓衍等不及,连夜驱车赶往傅家位于郊区的别墅。
车刚在铁门外停稳,他甚至没来得及熄火。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裹挟着灼热气浪猛地掀来,车窗嗡嗡作响。
卓衍被震得向后一仰,低声骂了句晦气,赶紧打开车门下车,摸出手机准备报警。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抬头循声望去,看见别墅二楼窗口趴着一个男孩。
男孩的脸被熏得黢黑,泪水爬满脏污的小脸,看着可怜极了。
卓衍站在楼下,在浓烟中与惊恐哭泣的男孩对视。
只一瞬,他便马上转过身,大步朝自己的车走去。
“哥哥!救救我,妈妈爸爸,都死了……”
卓衍脚步猛地顿住。
犹豫片刻,他狠狠啐了一口,毫不犹豫地冲向那栋正在被火焰吞噬的房子。
那一年,他十八岁。
被他从火场里抱出来的男孩,只有八岁。
调查父亲死因的唯一线索,随着那场爆炸和大火彻底断掉。
卓衍眯起眼,目光落在傅以凌安然熟睡时光洁的侧脸上。
算了,他想。
至少小凌还完好无损。
他不知道傅明轩在自己父亲的死亡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棋子,还是帮凶,或是其他别的什么。
但无论真相如何,都与这个当时不过八岁的孩子无关。
他失去了父亲,小凌没了父母。
他们两个在这冰冷的世上,蜷缩着抱团取暖。
晨光熹微,亮得有些晃眼。
卓衍不知何时伏在床边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发现傅以凌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我睡着了?”卓衍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傅以凌点点头,灰蓝色的眼眸清澈:“哥哥照顾了我一整夜?”
卓衍想站起身,却一阵头晕,嘴唇上也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他下意识舔了舔,有些疑惑这刺痛感从何而来。
缓了一会儿,他伸手覆上傅以凌的额头:“嗯,烧退了。”
“哥哥忙了一夜,累了吧。”傅以凌往床里侧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卓衍看着空出来的位置,有些犹豫。
“哥哥,”傅以凌轻声说,“我八岁就来到你身边了,你救过我的命,我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不是吗?”
听着这话,卓衍心里那点迟疑渐渐消散。
他确实疲惫不堪,便顺从地躺了上去,沾枕的瞬间,沉重的困意猛地袭来。
傅以凌细心地替他拉好被子,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下巴。
“哥哥,睡吧。”
卓衍是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是他的Omega父亲打来的。
他起身走到阳台,关好玻璃门,才按下接听。
“爸。”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听说,你昨晚把赵磊的弟弟给做掉了?”
卓衍目光沉了沉,淡淡“嗯”了一声。
“简直胡闹!”电话那边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谁准你擅自下手的?都过去十三年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爸,那是您放下了。”卓衍的情绪很平静,“您代表不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复杂:“你父亲命短,怪不得别人,别再查了,你会有危险。”
“爸,”卓衍不甘地问,“您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您到底在怕什么?”
“你在责怪我?”听筒里的声音陡然一冷。
“我没有。”卓衍闭了闭眼。
那头清了清嗓子,语气放缓了些:“爸爸今天找你,其实还有别的事。”
“您说。”
“回老宅一趟,你爷爷要见你。”
卓衍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半天没说出话。
“别怕,你爷爷不是要追究你最近那些动作。”那边叹了口气,“是你弟弟从国外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有好几年没聚齐了,回来一起吃顿饭吧。”
“好,我知道了。”
“对了。”那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嗯?”
“你几年前从傅家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应该已经分化了吧?”
卓衍喉咙有些发干:“嗯。”
“是什么?”
“Omega。”
电话那头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那就好,这次把他也一起带过来吧。你爷爷早就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不带回去也太不像话了。”
卓衍的心猛地一沉:“爸,他病了,刚刚才退烧。”
“卓衍,”那边声音沉了下来,不容抗拒,“你连爸爸的话都不听了吗?”
良久,卓衍才艰难地说:“是,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卓衍脱力般靠上墙壁,抬手捏了捏鼻梁,满脸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名字,拨了过去。
昨晚他把人彻底惹恼了,秦允是顶着暴雨离开的。
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听。
卓衍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
「接电话,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