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衍找来善后的人极快抵达,将现场的痕迹收拾得一干二净。
他给卓渐青发了个信息,告诉他自己不回老宅了,而后带着傅以凌回到了自己位于江州市中心的别墅。
回去的路上,车上的气氛尤其尴尬。
卓衍歪着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整颗心被今晚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和得乱七八糟。
傅以凌用余光看他,不敢说话。
到了别墅门口,卓衍破天荒地没有等他,自己先一步往里走。
他们离开了好几天,别墅里黑洞洞的,透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卫生间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兜头而下,冲走了他这一晚积攒的惊恐愤怒以及疲惫。
渐渐地,水声停了。
卓衍腰间围着条浴巾,边擦着头发边走出来。
一抬眼,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沙发上的身影上。
傅以凌背对着他,赤着上身。
冷白调的月光泛着青蓝,均匀地撒在他光滑的脊背上。
那是属于青年的清瘦线条,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是即将展开的蝶翼。
而再向下,肋骨侧方,在靠近心脏的位置,一道狰狞的伤口斜斜地横亘在那里。
卓衍的呼吸一滞,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而后看向地上散落着的衣物上面。
洁白的衬衫被血色染透了。
因为穿着西装外套,他这才没有发现傅以凌受了伤。
卓衍抿紧了嘴唇,走了过去。
傅以凌艰难地扭着身子,手上拿着棉球,笨拙地给伤口上药,痛得龇牙咧嘴。
卓衍走到他面前,站定。
傅以凌感觉到自己头顶上方笼罩下一片阴影,他动作一顿,抬起头。
卓衍看出他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也有些红,像是刚刚哭过,可怜得不得了。
看见卓衍,傅以凌嘴唇翕动一下,没有出声,只是睁着灰蓝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眼里还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卓衍没说话,伸出手强硬地拿过他手里的碘伏和棉球。
傅以凌顺从地垂下手,呼吸放轻了些许。
“侧过身,这样我怎么给你上药。”卓衍语气硬邦邦的。
随着傅以凌侧身的动作,那道刺眼的伤口才明晃晃暴露在他的眼前。
这道伤口比方才乍一看要深许多,皮肉外翻着,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在本就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更加狰狞刺眼。
卓衍的喉结滚了滚,在沙发边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傅以凌的伤口消毒。
在碘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傅以凌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尽管已经忍耐,但压抑的痛哼声还是从他齿关中溢出。
卓衍下意识停了动作,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没敢再动作,只是蹙眉看着伤口,以及傅以凌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肌肉。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这股疼痛并不剧烈,而是细细密密,却无孔不入。
“哥哥……”
傅以凌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浓厚的鼻音。
而这道声音,也像是一根羽毛,在卓衍脆弱的神经上轻轻剐蹭。
卓衍抿紧了唇。
他怎么会不知道傅以凌怎么想的。
这是在跟自己示弱服软,想要靠这种方式蒙混过关。
卓衍强忍着心脏传来的痛楚,狠下心,继续给傅以凌上药。
最后消毒好了,他拿出防水敷料,轻轻贴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把方才用过的东西扔到垃圾桶里。
他没有看傅以凌一眼径直走向跟客厅连通着的庭院。
夜风混合着春夏交接季特有的湿润清甜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卓衍靠在木质栏杆上,深深呼出了一口浊气。
脑海中不断回想起晚上傅以凌冷着脸,平静划开赵磊脖子时的眼神。
那一瞬,他心底产生了一股没来由的割裂感。
卓衍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养了傅以凌十年,可真的了解他吗。
从前,他总以为傅以凌是该被他捧在掌心,用精心呵护的一朵娇花。
然而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好像第一天认识对方。
轻微的,几乎听不清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卓衍下意识绷紧脊背,强忍着没有回头。
下一瞬,他便感觉到自己肩膀沉了一下。
傅以凌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蹭了过来,他站在卓衍身后,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清新气息。
他眯着眼,看着卓衍的背影,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然后,他像是鼓足了极大勇气,试探般地,将头轻轻地抵在卓衍的肩膀上。
是一种克制到极点,又近乎虔诚的依偎姿态。
卓衍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就这样沉默地站在那里,相互依偎着。
“哥哥……”
傅以凌的声音发闷,还带着一丝丝颤抖,“我知道错了。”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怎么样都好……”
傅以凌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甚至染上了哭腔,“求你了,别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