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很大，呜咽着卷了进来，纱帘被吹得高高的。
卓衍心里某种东西，几乎要承受不住，挣扎着断裂、跌落。
他依旧沉默，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因此他错过了自己背后那双阴沉炙热的目光，正像是盯着猎物，死死凝视着他。
然而与这双眼睛割裂的是，那道脱口而出的嗓音又是那么软糯温和。
他贴在卓衍背后，小声地，语无伦次地解释，嗓音带着哭过以后的沙哑，像是钩子似的，一下下地扯动着卓衍的心弦。
“哥哥，我真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人，他想抓你……他还……还对我说那些话……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我看见他要伤害你……哥哥……我当时真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八岁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我爸妈死在我面前，那天的火烧得好大，我很想跳楼一死了之，可是我看见你了，哥哥……是你救了我。”
“我真的好害怕你有事，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活啊……”
“你不能让我对你依赖，然后你又不要我了，哥哥……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求你……”
“我知道我不该……不该那样做，可我控制不住，看见他们要把你带走，我都快要疯了……”
“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的伤口真的好痛好痛啊……哥哥，你看看我……”
“现在你连看我都不愿意吗？真的不要我了吗？”
“哥哥……哥哥……哥哥……”
“卓衍……”
傅以凌絮絮叨叨，语序颠三倒四，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卓衍脆弱的后颈，贪婪地闪烁着精光。
卓衍恍若未闻，像一座雕像似的，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做任何回应。
傅以凌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压抑的抽噎。
他像是一条被打得半死的狗，连叫都不敢大声。
就在抽噎声低得快要消失的时候。
卓衍忽然转过身。
傅以凌原本还维持着用头抵着他肩膀的姿势，因为卓衍猝不及防地转身，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稍微晃了晃。
接着，他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
傅以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卓衍，表情很是委屈。
饶是已经看习惯了这张脸，卓衍还是被他的美貌晃了一下。
近距离看，这张无可挑剔，昳丽到令人窒息的脸强势地霸占了卓衍的整个视野，带来十足的冲击力。
灰蓝色的眼珠透着神秘的野性，含着泪，深深地看向他。
那里面的情绪他看不懂，像是阴冷的风，又像是温柔的雨雾。
“哥哥……”傅以凌怯生生地喊他。
卓衍视线下移，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嘴唇也因为紧张无措而微微颤抖着。
这十年来，卓衍看着他一点点地成长为今天的模样，恨不得把他捧在掌心里，连头发丝都舍不得让别人碰一下。
可今天，自己差点就失去他了。
这个认知令他遍体生寒，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恐惧，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似的，闷闷地痛。
他盯着傅以凌看了许久，久到傅以凌眼里又蓄满了泪水。
像是又要哭。
卓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臂，将眼前的人用力地搂进怀里。
力道很大，带着失而复得又惊魂未定的情绪，紧紧地搂着他。
傅以凌的身子先是僵了僵，随即很快柔软下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把脸深深埋入卓衍的颈窝里。
然后伸出了双手，也紧紧地回抱住卓衍的腰。
“你终于肯原谅我了？”傅以凌闷在卓衍的肩头，软着嗓子问。
卓衍只是收紧了手臂回应他，另一只手略有些生硬地，一下下拍抚着傅以凌清瘦的脊背。
傅以凌安心地依偎着他，嘴角缓缓地勾了起来。
“哥哥，我害怕，你晚上能陪着我吗？”
他刚说完，便像是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似的，拼命摇头，“不是……我刚刚才犯错了，哥哥，你就当我胡说的吧，别管我了……”
卓衍：“……”
“那你还想不想要我陪你？”卓衍缓和了语气问。
傅以凌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是又惊又喜：“你愿意陪我？真的愿意？”
“你受了伤，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卓衍叹了一声。
傅以凌甜甜地笑了出来。
两个人回了房间，傅以凌又开始装可怜。
“哥哥，伤口还是疼，你会护着我吧？”
卓衍摸了摸他的头，又给他盖上被子，坐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不走。”
傅以凌听了这话，才安心地闭上双眼。
卓衍无奈地笑了笑，小声嘟囔：“小东西，真能黏人。”
这一晚，两个人爆发了相识以来唯一一次激烈的争吵。
不，换句话来说根本没有吵。
只是卓衍单方面跟自己置气罢了。
傅以凌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因为担心他而莽撞行事，只是因为还年轻而已。
而他呢？
身为一个Alpha，居然要一个Omega站出来保护他，还为了他受了伤。
那他算什么？他还有什么用？
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他还有必要活着吗？
或者说，他早就该死了。
在十三年前的那场意外里就该死了。
如果那天死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
爸爸是不是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卓煦也不会怨恨他这么多年。
他们也许会想念自己，提起的时候，也会摇着头惋惜。
甚至逢年过节，还会来他的坟上看看他。
就因为他，傅以凌因此变成了孤儿。
虽然傅以凌父母的死跟他无关，可他却是那件事的导火索。
如果他不去鲁莽调查父亲的死因，傅以凌是不是会在父母的爱护下快乐长大。
他把傅以凌带在身边养大，原本是心中有愧，可渐渐地，他已经把对方当做家人疼爱了。
如果傅以凌以后知道真相。
还会愿意叫他一声哥哥吗？
卓衍看着傅以凌安静平和的睡颜，不由得苦笑一声。
他想。
大概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