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衍是被一阵嘈杂的雨声吵醒的。
他撑着有些发沉的身子坐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床边坐着睡着了。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得厉害，看不见一丝阳光。
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整个房间被笼罩在一片暗沉的青灰色里。
明明已经是早晨，天色却阴晦得像是傍晚。
傅以凌还在熟睡，侧着身子背对他，恰好露出了肩背处缠着纱布的伤处。
卓衍放轻动作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和棉签，小心翼翼地揭开伤口上覆盖的敷料给他换药。
年轻人新陈代谢快，伤口愈合也快，只过了一夜，绽开的皮肉已经有了收口的迹象，周围皮肤也没有泛红。
卓衍悬着的心稍微松了一些。
好在没有感染。
换好药，傅以凌还在熟睡着。
他睡得很沉，像是缺乏安全感，手臂紧紧搂着被子，身体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卓衍盘算着，既然受了伤，索性这段时间就替他请假，暂时别去学校了。
落下的课程，就请几位老师到家里来补上。
他正要起身去给傅以凌的班主任打电话，刚一动，傅以凌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哥哥，你要去哪儿？”
卓衍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哥哥去给你老师打电话请假，这几天咱们就不去学校了，在家好好养伤。”
傅以凌安心地把脸往柔软的被褥里埋了埋。
他本来就不想去上学，只想跟哥哥一起窝在家里，又赶上这样的雨天，想想就觉得幸福。
“小凌乖，哥哥待会儿要出门办点事。”卓衍继续说道，“你乖乖在家，我给你请了老师来上课。我会跟他们说明你的情况，你躺着听讲就好，不用勉强坐着。”
傅以凌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闷：“……我不想上课。”
卓衍知道他又在闹小脾气，却还是耐着性子在床边坐下，柔声哄道：“不上课怎么行？知识跟不上，以后怎么办？你不是总说，毕业了要来哥哥公司帮忙，替我分忧吗？”
傅以凌听了这话，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卓衍越来越觉得，傅以凌这孩子就像头顺毛驴。跟他来硬的，他比你还倔，脾气上来能把人气得够呛。
但只要顺着毛捋，半哄半劝的，往往最有效。
安抚好他，卓衍抓起桌上的手机准备出去，刚走到门口，又被傅以凌叫住了。
卓衍停下脚步，无奈地回头看他：“又怎么了，我的小祖宗？”
不等傅以凌回答，卓衍就一样样替他安排起来：“你黎可姐姐待会儿过来陪你，零食和冰淇淋都给你准备好了。等老师来了，你就老老实实上课。中午张姨会过来做饭，直接给你端到房间里。在家别乱跑乱动，等上完课哥哥就回来了，到时候陪你打游戏，好不好？”
傅以凌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需要补充的了。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追问：“哥哥，你到底要去哪儿？能告诉我吗？”
这倒不是他多疑。
他太了解卓衍了。
就算昨晚两人闹了点别扭，只要他稍微服个软，撒个娇，哥哥也就心软原谅了。
而且卓衍向来最讨厌下雨天，平时即便是公司有要紧事，他也多半会把总助叫到家里来处理。
更何况现在自己还带着伤，外面又是这样大的雨。
能有多重要的事，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非要出门不可？
他不知道卓衍这些年究竟在忙些什么，更不明白对方怎么会招惹上那样穷凶极恶的仇家。
他只是放心不下。
万一卓衍出门再遇到昨晚那样的事，他怎么能安心躺在被窝里？
卓衍看着他脸上执拗又担忧的神情，知道这孩子长大了，很多事再瞒着他，反而会让他胡思乱想。
他走回床边坐下，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傅以凌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狗，用自己的头依恋地蹭了蹭卓衍温热的掌心。
“哥哥，你就告诉我吧。”他声音软了几分。
卓衍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昨晚袭击我们的那个人……已经追杀我十年了。”
“十年？”傅以凌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怪他敏感，只是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太过特殊了。
他父母去世，也正好是十年前。
他试探着，声音有些发紧：“跟……当年的事有关？”
卓衍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前几天，他弟弟也找上门来了，已经被我的人处理掉了。”卓衍的神色很平静，“他们从没放弃过要我命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他停顿了一下：“但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好像身边被安插了他们的眼线。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暗中盯着。”
“这段时间，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的人应该还在暗处，只是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卓衍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只是我这条命，倒也无所谓。可现在不一样了，小凌。我还有你。在你真正独立之前，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傅以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哽咽：“我不许你死，不许你这么说！你要是死了，我也……”
卓衍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
傅以凌胸口剧烈起伏，用了好一会儿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点了点头。
“哥哥，你说眼线是你身边的人？”他皱着眉，抓住了重点。
卓衍再次点头。
傅以凌脱口而出：“我觉得就是秦允。”
卓衍皱起眉：“小凌，别乱说，我跟秦允从小一起长大，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傅以凌抿紧了嘴唇，不吭声了。
“小凌，你为什么总是跟他过不去？”卓衍实在想不明白，从他把小凌带回这个家开始，这两个人就像是八字不合，怎么都看对方都不顺眼。
他放软声音，试图劝解：“秦允只是脾气直了些，嘴硬心软，人其实很好。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发高烧，他急得不行，守在你床边一整夜。你要像对哥哥一样对他，知道吗？”
卓衍没有明说的是，将来如果他和秦允真的结了婚，这小家伙还得规规矩矩叫秦允一声“嫂子”。
不过眼下他还受着伤，这些事暂且不提也罢。
傅以凌扭过头，看向窗外被雨水淋得发黑的树干，声音硬邦邦的：
“我的亲人只有你，也只会听你的话，他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