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渐青看着眼前的儿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死寂。
“你奶奶……”卓渐青的声音干涩，“她最后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子，受尽了痛苦才离开的。”
卓衍靠着椅背，姿态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玩味：“所以呢，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卓衍！”卓渐青猛地拍桌而起。
卓衍也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卓渐青。
父子俩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
“我记得，那时候我已经十岁了，”卓衍说，“奶奶躺在特护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因为长期注射激素和抑制剂，整个人浮肿得吓人。肾脏衰竭，肝脏损伤，免疫系统崩溃，一点点感染都能要她的命。”
他顿了顿：“她清醒的时候很少，但只要清醒，就会抓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问我，渐青怎么还不去看她。”
卓渐青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说话，想打断，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了。
他也记得。
记得母亲肿胀变形的脸，疼痛而扭曲的身体，还有病房里永远散不去的腐臭味。
还有卓立诚，他的父亲，看着病房里奄奄一息的母亲，面无表情。
卓衍笑了：“爷爷身为Alpha，却爱上了同为Alpha的奶奶。为了家族传承，他强迫自己的Alpha妻子注射违禁药物，冒着生命危险怀孕生子。最后九死一生，才有了您。”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只因为您是Omega，就被爷爷当做是家族的耻辱，没有继承家族的资格。宁愿去培养父亲，也不愿把公司交给您。”
卓渐青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所以您看，”卓衍摊了摊手，“爷爷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能做？他能为了家族传承，让奶奶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您，我为什么不能为了我想要的，让秦允也……”
“你住口！”卓渐青厉声打断他，胸口因为恐惧剧烈起伏，“你对秦允根本没有任何感情！你只是想占有他，控制他，你只是想证明你可以做到，可以超越你爷爷！”
卓衍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他静静地看了卓渐青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卓衍说，“我对秦允，确实没有爷爷对奶奶那种……所谓的‘感情’。”
“但有什么关系呢？”卓衍微微歪了歪头，“秦允也不需要我的爱，他要的是卓氏的资源，而我要的是他这个人，他一定会生下带着我们两人基因的孩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卓渐青看着儿子，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错了。
他一直以为，卓衍只是野心大了点，手段狠了点，但骨子里还是卓家的人，还有底线。
但现在他明白了，卓衍早就没有底线了。
他从爷爷那里继承的，不只是卓氏的家业，还有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残忍。
甚至……青出于蓝。
“你真是疯了。”卓渐青的声音在发抖，“这世上有那么多Omega可以给你生孩子，你只盯着他做什么？他很危险，你掌控不了他，反而会被他害死。”
“那么多Omega？”卓衍冷笑一声，“您是想说小凌吧？”
卓渐青抿了抿唇，紧张地与儿子对视。
“您别想打他的主意。”卓衍冷声说，“他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他会考上大学，做一份轻松的工作，然后再找一个好控制的Alpha。”
“像你父亲那样的？”卓渐青自嘲地问。
卓衍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在你眼里，秦允只是满足你欲望的工具？”卓渐青一字一句地问，“哪怕他会变成你奶奶那样？”
“不会。”卓衍语气笃定，“我改良了配方，奶奶那时候的技术太原始，副作用太大。但这四十多年，基因工程和生物制药发展了多少？我投了十几个亿在这上面，请了全球最顶尖的团队。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把对Alpha母体的伤害降到最低。”
“最低？”卓渐青冷笑，“多低？死亡率多少？永久损伤的概率又有多少？怀孕的风险呢？”
卓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父亲，眼神平静。
“爸爸，”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吗？”
卓渐青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因为我不想像您一样。”卓衍说，“一辈子活在爷爷的阴影下，只能按照他设定的轨迹走，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
卓渐青的身体瞬间僵硬。
“我不会像您一样。”卓衍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卓渐青，“我要的人，就一定要得到。用什么手段，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
他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微微侧过头。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谁也别想拦我。”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卓渐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蓝，屋里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一点一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前，颤抖着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早已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那么年轻。
眉眼清俊矜贵，带着与生俱来的沉稳气质，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他已经离开很久了，久到卓渐青都有些记不清他的脸了。
现在哪怕看着照片，卓渐青也觉得陌生，连他的声音也快想不起来了。
才过了十三年而已，他的忘性怎么那么大。
卓渐青淡淡笑了笑，用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张脸，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慢慢坐进椅子里，双手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