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以凌在剧痛中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混着压抑吼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把自己变成卓衍的私人物品,他们成了最可靠的共生关系,谁也无法再将他们分开。
哥哥清醒以后会厌恶他吗?会后悔吗?
也许会吧。
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要卓衍的气息永远留在他身上。
从此以后,卓衍的每次易感期,能依靠的人,只有他。
不知过了多久,信息素的抵抗终于渐渐停歇。
卓衍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似的,毫无知觉地向前倾倒,陷入彻底的沉睡。
夜里,傅以凌梦到了自己八岁时,第一次见到卓衍的那一天。
那是个灼热的盛夏,耳边回荡着斯拉夫民族的儿歌。
他安静地躺在母亲散发着清香的怀抱里午睡,吹着柔软的风,舒服得快要睡着。
他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一声剧烈地爆炸声响将他猛地惊醒,一股热浪瞬间席卷了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像是塑料烧焦的臭味。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诡异的红光。
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是过年时放的鞭炮,但更响,更密集,还混杂着令人不安的“隆隆”声。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烟雾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妈妈?爸爸?”他小声喊。
没有回应。
耳边只有越来越响的噼啪声,和越来越浓的焦臭味。
傅以凌心里有点慌。
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想打开门,却烫得他瞬间缩回了手。
好烫!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心,已经红了一小块。
着火了?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清醒。
“爸爸!妈妈!”他带着哭腔,“家里着火了!”
还是没有人应。
火焰吞噬的爆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浓烟从门缝底下涌进来更多,房间里的空气迅速变得污浊灼热。
傅以凌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湿毛巾……
他跌跌撞撞跑进房间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出来,他扯下挂在旁边的小毛巾,浸湿,拧得半干,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
清凉湿润的感觉稍微驱散了一些灼热和呛咳。
然后,他回到了卧室门边。
他不能待在这里。
火会烧进来,烟会把他呛死。
他得去找爸爸妈妈。
他深吸一口气,用湿毛巾包住手,再次握住滚烫的门把手,用力一拧。
“轰!”
门打开的瞬间,入眼的是望不到尽头的火海。
咆哮着的火浪猛地从门缝外扑了进来,灼热的气浪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傅以凌摔在地上,后背撞到床脚,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顾不上疼。
他爬起来,看向门外。
整个二楼走廊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
木制楼梯快要断裂,不断有燃烧的碎屑从天花板上掉落。
而就在那片火海的中央,他父母的卧室房门,敞开着。
他看见了爸爸。
爸爸趴在卧室门口的地上,脸朝着他这个方向,眼睛睁得很大,全身被灼烧成炭黑色。
傅以凌的呼吸停止了。
然后,他看见了妈妈。
妈妈在卧室里面,身上的睡衣在火焰中卷曲、燃烧,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妈妈猛地抬起头。
隔着跳跃的火焰和浓烟,傅以凌看见了妈妈的脸。
那张总是温柔笑着的美丽面容,此刻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扭曲变形。
她浅金色的头发被完全烧光,脸上有泪,眼里是濒死的绝望。
“小凌!”
妈妈的嘶吼声穿透火焰,尖利得令人害怕。
“跑!快跑!!!”
“别过来!跑啊!!!”
然后,妈妈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手里一个什么东西,朝着傅以凌的方向,狠狠扔了过来!
那东西很小,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落在距离傅以凌不远的地毯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傅以凌呆呆地看着东西,又呆呆地看着妈妈。
妈妈对他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
“别管我……跑……”
说完,她转过身,用燃烧的身体,猛地撞向身后窗户!
“砰!!!”
妈妈带着一身火焰,从二楼窗口,坠了下去。
“妈……妈……”
傅以凌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世界是寂静的。
只有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直到又一根燃烧的木头从天花板掉下来,砸在他脚边,溅起的火星烫到他的小腿,剧烈的疼痛才猛地将他拽回现实。
跑……
妈妈让他跑。
他得跑。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回自己的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将门外的火海暂时隔绝。
卫生间里还没有火,但浓烟已经从门缝和通风口涌进来。
他跑到浴缸边,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
他扯下挂着的浴巾,浸湿,然后披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爬上了浴缸边缘的窗台。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有些锈住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嘎吱”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一些灼热和烟雾。
傅以凌把脸凑到窗缝边,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努力将窗户推开更大。
他探出头,往下看。
楼下是别墅的后花园,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
他家已经完全被火焰包围,消防车的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得跳下去吗?
二楼,不算太高,但下面是石板路,他可能会摔断腿。
而且,他有点……不敢跳。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他看见楼下花园的小径上,有一个人影走过。
是个少年。
个子很高,穿着深色的衣服,步伐很快,似乎正要离开这里。
傅以凌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知道那是谁,但那是他此刻能抓住的唯一希望。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背影,大声喊:
“哥哥!”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呛咳而嘶哑变形。
那个少年听见了他的声音,脚步顿住了。
傅以凌看不清楚,烟雾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只能拼命地、更加大声地哭喊:
“哥哥!救救我!!!”
“救我!!!”
“求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小的身体在风中不断瑟瑟发抖。
楼下的少年,似乎犹豫了一下。
那是极短的一下。
然后,那少年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转过身,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