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以凌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穿过花园，跑到他窗下的位置，仰起头。
火光映亮了少年的脸。
那是一张帅气又清冷的脸。
眉头微蹙，眼神锐利，仰头看着他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害怕或者犹豫的表情。
“跳下来。”少年不容置喙地命令他。
傅以凌低头看着他，又看看下面的石板地，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敢……我怕……”
“跳。”少年言简意赅，同时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他正下方的位置，张开双臂，“我接住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稳，眼神坚定。
傅以凌看着那双在火光中依然冷静的眼睛，心里那股灭顶的恐惧，奇异地被安抚了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可吸进去的全是浓烟，呛得他又是一阵猛咳。
不能再等了。
火快要烧进来了。
他松开扒着窗框的手，小小的身体，朝着楼下那个张开双臂的少年，纵身一跃。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坚硬稳固的怀抱。
冲击力让接住他的少年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但最终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有冰冷的夜风，和……一股好闻的气味。
像是雨后的青草，带着泥土的清新，又像冬天的冷冽。
很干净，很沉稳，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焦烟味冲淡了许多。
傅以凌死死地闭着眼，紧紧抓住少年胸前的衣服，把脸深深埋进对方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妈妈……爸爸……呜啊啊啊！！！”
“死了……爸爸妈妈都死了……火……好大的火……”
“呜……妈妈让我跑……然后她跳楼了……爸爸死了……”
他语无伦次，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在少年怀里剧烈地颤抖，眼泪和鼻涕糊了对方一身。
卓衍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接触。
但他没有推开傅以凌。
甚至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安慰话。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这个浑身湿透，发抖哭泣的孩子，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那片火海。
他走到花园更深处的一棵大树下，这里光线很暗，喧嚣的声音离他们很远很远。
傅以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太累了，惊吓过度，体力耗尽，哭也哭不动了。
只是缩在少年怀里，像只受惊过度的小狗，紧紧依偎着唯一的热源，汲取着那点干净好闻的气息。
卓衍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怀里的小孩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灰和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发紫，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很奇怪。
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怜悯或者同情。
这是傅明轩的儿子，还这么小，能知道那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吧。
他只是想来调查父亲的死因，刚刚查到傅明轩，背后的势力就先一步将其灭口。
然后，他就被这个小孩喊住了。
他本想什么都不管就这么离开，可在那一瞬，却不受控制地转头回去，把这孩子救了下来。
卓衍觉得，自己应该把这孩子交给消防员或者警察。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怀里这个死死抓着他衣服不放的小东西。
他忽然……有些不太忍心。
“你叫什么名字？”卓衍轻声问。
傅以凌抽噎了一下，小声回答：“傅……傅以凌。”
“几岁了？”
“……八岁。”
“家里还有别人吗？”
傅以凌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摇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少年怀里，声音闷闷的：“没有了……他们都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卓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怕。”卓衍轻声安抚他，“你安全了。”
傅以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那双眼睛很深，很黑，看不出情绪，但莫名地……让他安心。
“哥……哥哥，”他小声问，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你……你会丢下我吗？”
卓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傅以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下一瞬，卓衍伸出手，用指腹，很温柔地擦掉傅以凌脸颊上的黑灰。
“不会。”他说。
傅以凌睁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他重新把脸埋进少年怀里，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用带着浓重鼻音小声说：
“嗯。”
“我相信哥哥。”
卓衍抱起他，站在原地，手臂无声地收紧。
傅以凌在医院只住了一周左右。
他身体没什么大碍，一些轻微的烫伤和擦伤，吸入性烟尘也不严重。
主要是惊吓过度和悲痛，需要时间恢复。
住院这段时间他也知道了，救下自己的少年名叫卓衍。
他在医院的这几天，卓衍每天都会来。
这个哥哥好像有些内向，不太爱说话，来医院陪他只是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
青涩的脸上有几分少年老成，明明还是上高中的年纪，却在电脑上高深的内容，他连那些字都认不太全。
哥哥有时候也会带一些少儿书来，放在他床头。
他好多字都不认识，哥哥也不烦他，很有耐心地给他标拼音，用清润柔和的嗓音给他讲故事，哄着他睡觉。
有时候哥哥也很忙，有很多很多人给他打电话，好像是工作上的事，接过电话，他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但傅以凌很满足。
只要卓衍在，他就觉得安心。
一周后的下午，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
出院……
出院以后，他该去哪里？
傅以凌开始不安。
他坐在病床上，手指紧张地捏着被角，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
卓衍今天还没来。
护士进来，温和地说：“小朋友，出院手续办好了，你可以回家啦，开不开心？”
傅以凌茫然地抬头。
脸上面无表情。
他哪里还有家？
难道是那个被烧成废墟的地方吗？
他不想走，不想出院，不想离开哥哥。
他想等哥哥来。
可是，他一直等到傍晚太阳落下，哥哥都没有出现。
他没等到哥哥，却等来了一个自称是他亲人的中年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