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的话音落下，顾阳依旧没动。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脚边四溅开的、晶莹剔透的玻璃渣。
这堆玻璃碎片，在头顶璀璨的水晶灯下闪耀着一点七色光泽，漂亮、美丽，但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受伤。
可是，它不是有意伤人，只是想要保护自己。
如果你不往上踩，就不会被伤害。
想要妥当处理它的办法也很简单，要么就这样停住脚步、要么绕过、要么戴好手套，用扫帚将它收起。
……
而谢先生的心里，就有这样的小玻璃渣。
晶莹剔透的、破碎了但又发挥着余热的、试图保护自己的小玻璃渣，轻轻围绕着谢先生的心。
顾阳看着，缓慢地眨了眨眼，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靠在床头的谢绝。
谢绝此时已经别开了眼，他淡淡垂着眸，面无表情的模样。
可顾阳就是从中，看出了一点‘小心碎’。
顾阳弯了弯眸，抬脚，绕过那片玻璃渣。
他脚上穿着厚底棉鞋，是和谢先生的情侣款。
而能给谢先生穿的鞋，质量当然有保证，两双花了他两百大洋。
所以，他不怕。
即使没彻底绕过，踩上了一点小玻璃渣，也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受伤的。
“谢先生。”
听着顾阳如情人呢语般的呼唤，头顶渐渐被对方落下的阴影笼罩。
刚刚几秒的沉默中，顾阳跨过了那堆玻璃杯碎片，来到了他的床边。
谢绝垂下的眼睫颤抖了一瞬，掀起眼帘，一点点地对上了顾阳投下的眼。
……那是双让他无法生气，也无法再‘无理取闹’的眼睛。
谢绝抿了一点唇，眼睁睁地看着顾阳弯着眼眸俯下身，抱住了自己。
在那熟悉又温暖的体温袭来的瞬间，他的面上其实也无意识地松了一点眉。
顾阳笑着吻了吻谢绝的额头，正如他曾做过的上百遍的那样。
“谢先生，现在，和那天好像。”
‘那天’，哪一天？
即使顾阳不说，谢绝也知道。
是他带着顾阳搞砸谢桓生日宴的那天。
此刻，就如同那个车里，也是这样被抱住的瞬间。
从一开始，他就赶不走顾阳。
那曾挥起的手，从未打出过。
现在，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顾阳不怕他，不怕受伤。
……总是这样。
“烦。”
谢绝说着，垂着眼侧过脸。
可脸颊才刚想逃走，又被顾阳追着吻了吻。
现在，就连‘你好烦’这样的话，也无法轻易说出口了。
谢绝不希望顾阳受伤。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虽然，他刚刚很可能已经伤了他一次。
可他，也不是……本意，也不好受。
顾阳笑着吻着谢绝的脸。
额头、眉眼、脸颊，直到唇。
干燥又柔软的唇接连落下，在这样无声地亲昵着，谢绝的耳尖染上一点旖旎。
不是动情，只是，无地自容。
他感到很羞耻，可顾阳不让他逃走。
“呵。”
伴随着一点低沉的轻笑，青年高大的身子压下来，渐渐地，上了床。
谢绝没有给顾阳让出位置的打算，但顾阳硬挤了进去。
他力气大，谢绝拿他没办法。
“谢先生，您生我的气了？”
顾阳温吞地吻着谢绝的唇角，被推着肩，没有退开分毫。
他说着，气息间，眸光落在谢绝的脸上。
谢绝红了一点脸，因为此刻羞赧的境地，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
但顾阳依旧纹丝未动。
顾阳默默弯下眸，没敢笑出声，
“谢先生，别生气了。”
他自然地轻哄着，明明自己问出的问题都没得到回复，可却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这样自然而然的语气，真的挺让人生气的。
谢绝闭了闭眼，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忍耐着没有回应。
他一只手要推顾阳的肩膀，另一只手要去解开揽着他的腰的手。
使了力气，动了真格，但也没到愤怒的地步。
可只要是没有愤怒，就不能叫顾阳自己退开。
在这样无声地对峙中，顾阳只僵持了三秒，他妥协了。
谢绝每天工作已经很累了，没道理在床事之外，还要耗费对方的体力。
顾阳想着，微弯的眼尾收敛，低下头，握起谢绝的手，轻揉着对方的手腕。
……指间的肌肤被摩挲着，手掌又被随意地摆弄。
谢绝抬眼，下意识地不悦，可看着顾阳低着头的温柔侧颜，还是没能开口。
话到嘴边，竟然吞了回去。
他，谢绝，竟然有这样的时候。
视线随着顾阳的一起落下，看着自己被揉捏的手。
试着挣脱，可如果没能挣开的话，会很丢人。
同为男人，谢绝不觉得自己比顾阳差在哪里。
但是男人之间，力量亦有差距，若是‘抗争’不过反被‘镇压’……
那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接受不了。
于是，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淡淡抽回手。
争又争不过，说也说不过。
……
顾阳抬眸，正巧对着谢绝思索的眸，他轻柔开口，
“谢先生，不说话？”
“您这是要和我冷战吗？”
“可是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因为剧本的事？”
顾阳眉眼舒展，口中的话温温柔柔又轻缓。
可内容，却实在犀利。
谢绝默默攥紧了掌心，与顾阳对视着。
他果然知道。
顾阳，明明知道如此，可还要这样做。
这瞬间，比起愤怒，是深刻的怀疑。
……他，是不是真的，太宠顾阳了呢？
以至于这样的心意，叫对方都能一眼看穿了。
这样的自己，被轻视了吗？
不。
应该不会。
顾阳不会的。
但是，想不出原因。
谢绝看着顾阳的眼，墨蓝的眸沉静，几秒间，他未曾开口，可却似乎说了很多话。
这样无声的对视中，顾阳看着谢绝，看着那落在瞳底的阴翳。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额头贴上谢绝的。
都说，情人间的对视超不过十秒。
现在，他也是。
顾阳偏过一点脸，鼻尖蹭过，吻上了谢绝的唇。
这个吻就这样在谢绝的注视下，悄然发生。
谢绝被吻上唇，但没有回应，也没有抬手回抱顾阳的后背和脖颈。
他只是，心又静静地冷了一点。
谁不想承认，但事实再清楚不过了。
现在，他很难推开顾阳，拒绝顾阳。
他喜欢着顾阳的靠近，吻……全部。
包括那些让他不悦的梦想。
因为说起那些时，顾阳的双眸闪闪发亮。
而注视着他时，那双眸也是那样。
就是因为这两种表情太相似，相似到几乎相同。
所以，才忍不住让顾阳多得到了一些自由。
他无法像对待童年的那只鸟儿一样对待顾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