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巷口的香樟,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白砚安的脚步像被钉死在原地,书包带从肩头滑下半寸也浑然不觉。
眼前的少年逆着光,黑连帽衫领口被风掀起,露出半截清晰的锁骨。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睑投下浅影,抬眼的瞬间,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是这双眼睛。
白砚安喉结滚了滚,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又酸又麻。是那个总蹲在旧巷口喂猫的少年,是那个在暴雨天把伞塞给他、自己抱着书包冲进雨里的身影,是那天没能说出口的再见。
这双安静注视人的眼睛,都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了。
少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指尖轻轻捏着书包背带,眼神里没有惊讶,倒像是早就知道会遇见。教室门外的风卷起地上遗落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白砚安忽然觉得,这几年的空白,好像在这沉默的对视里,被悄悄填满了。
“拜托大哥,走快点啦!”
李其燃叼着半块肉包子,含糊不清地嚷嚷着什么,书包带子在身后甩得啪嗒响。他小跑两步才跟上白砚安的步子,看对方恨不得脚踩风火轮的架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是赶着去给教室门开锁吗?”
白砚安步子没停,后背绷得笔直,校服外套被晨风吹得鼓鼓囊囊。李其燃追上来,把包子塞进嘴里,油乎乎的手指在餐巾纸上蹭了蹭:“说真的,你家那辆黑得发亮的豪车天天在楼下候着,司机师傅脸都快笑僵了,你非天天跟我这无产阶级挤早高峰,图啥?”
他突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听说今天来的转学生是个漂亮小姐姐,想赶在所有人前头一睹芳容啊?”
这话刚落地,白砚安的脚步“唰”地顿住了。他转过身,晨光恰好落在侧脸,把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照得分明:“嘿,你还真别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伸手拍了拍李其燃的肩膀,“走路多好,能看沿街的梧桐叶怎么落,能数早点摊冒出的白气有几缕,有车不坐——”他挑了挑眉,尾音扬得老高,“诶~就是玩。”
见李其燃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他又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补充:“不过话说回来,能转学来咱们A城一中的,确实不一般。听咱班那‘包打听’说,人姑娘不仅成绩拔尖,还是个美人胚子,笑起来的时候……”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李其燃伸长脖子的模样,才慢悠悠地接上,“据说能让隔壁班的篮球队长摔断腿。”
“吹吧你就!”李其燃笑着推了他一把,
白砚安闻言,夸张地耸了耸肩,校服肩膀处的褶皱被抖得老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不过,我是像你那么肤浅的人吗?”他突然收了玩笑的神色,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宣告什么重大决议,“哥们我是经过上学期家长会的洗礼——”他特意加重了“洗礼”两个字,眼底瞬间迸出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壮烈,“励志要每天第一个到校,以此明志,彰显我痛改前非、发愤图强的学习决心!”
他说得慷慨激昂,连额前的碎发都跟着颤了颤,整个人像只刚打了鸡血的小斗鸡,满眼放光,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着重振旗鼓的胸膛。
李其燃看着他这副“幡然醒悟”的模样,嘴角的肌肉抽了抽,脸上瞬间爬满黑线。他默默地把最后半口包子塞进嘴里,囫囵嚼了两下咽下去,又使劲抿了抿沾着油星的嘴角,算是彻底服了这位大少爷的脑回路。“行行行,你的决心比太平洋还深。”他不情不愿地嘟囔着,认命般加快了脚步,“再磨蹭,你的‘学习决心’就得跟早自习铃声撞个满怀了。”
两人一前一后刚拐过教学楼的拐角,就见值班室的窗户敞着。白砚安立刻放慢脚步,隔着几步远就扬声招呼:“张叔!早啊!”他特意挺了挺胸,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看看,我今天够早吧?”
值班室里,张叔正跷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左手捏着个油亮亮的卤鸡爪,右手端着个泡得浓黑的搪瓷缸,正嘬得津津有味。听见声音,他抬眼瞅了瞅,嘴里还嚼着筋道的鸡爪,含混不清地乐呵道:“哟,是砚安啊,是挺早的。”
白砚安刚要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就听张叔咂咂嘴,又补了一句:“可惜啊,你今天不是第一个哦。”
白砚安像是被按了电源键的机器人,瞬间僵在原地,刚扬起的胳膊还停在半空。他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调都劈了个叉:“什、什么?!就这破天刚亮的点,还能有比我早的?我不——信!”
他猛地攥紧拳头,额角青筋跳了跳,活像只被抢了地盘的炸毛猫:“他难道是连夜睡在教室里的?不行,走!咱这就杀上去,看看是哪个程咬金敢抢我的头彩!”
李其燃被他这阵仗唬得一愣,刚想劝两句“不至于”,就被白砚安拽着后领往前冲。两人猫着腰摸到教室后门口,白砚安压低声音,对着李其燃比了个“三二一”的手势,数到“一”的瞬间,两人跟俩窜天猴似的猛地撞开后门——
“大胆!是谁敢抢我第一宝座!”
白砚安这声喊得石破天惊,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发颤。可预想中的鸡飞狗跳没有出现,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尴尬的是,教室里鸦雀无声,一个穿着纯黑连帽衫,黑色外套 的身影背对着他们站着,乌黑的头发软乎乎地搭在颈后,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后颈。那人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正用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滑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骨节分明的指节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品。听见这么大的动静,他连肩膀都没晃一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身后的喧嚣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白砚安的嚣张气焰“噗”地灭了,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僵在门口进退不是。
李其燃赶紧伸手拽了拽他的校服,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嘀咕:“安哥,不对劲啊……咱班啥时候混进狗仔了?这打扮,裹得比明星还严实。”
白砚安后知后觉地咽了口唾沫,视线在那身影上打了个转,又猛地想起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也压低声音回:“嘶……这该不会就是那新来的转学生吧?可黎小皓不是说……是个长头发的小姐姐吗?”
他看着教室里那片诡异的安静,再瞅瞅自己还举着的拳头,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完了完了,”他欲哭无泪地撞了撞李其燃的胳膊,“怎么办?这也太尴尬了!要不……咱上去打个招呼?说声‘同学你早啊’?”
“我社恐,你去吧。”李其燃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睛却跟黏在那黑衣少年身上似的,小声嘀咕,“你看他,好大胆哦,上课前拿着手机乱转悠,也不怕被巡视的教导主任抓包。”
他咂咂嘴,又凑近了些:“你别说,他皮肤是真白,跟揣了块玉似的。这眉眼,这鼻梁,算不算所谓的浓颜系帅哥?就是看着冷冰冰的,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说着,他还不忘损白砚安一句:“这么一看,你站旁边,好像个没打磨过的糙汉。”
“啧!”白砚安抬手就给了李其燃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你懂个屁!哥们这叫硬朗的帅,有男子气概!像他这种瘦得一阵风能吹跑的,才叫没型。”
两人这你来我往的动静不算小,原本低头划着手机的黑衣少年终于侧过头来。他的视线先是扫过探头探脑的两人,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被打扰的疏离,活像看俩在村头嚼舌根的大娘,把李其燃看得瞬间闭了嘴。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白砚安脸上时,那只握着手机的手忽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他微抬的眼睫上,能清晰看见瞳孔骤然收缩的弧度。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视线,飞快地垂下眼,手机也被攥得更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白砚安正准备跟李其燃继续掰扯“帅的定义”,见对方突然这副模样,动作顿了顿,心里莫名窜起一丝熟悉的怪异感。这反应……
“那个,你好,我是白砚安。”白砚安定了定神,往前挪了半步,语气尽量放得自然。他还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比如“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吧”,可话音刚落,眼前的黑衣少年却像被按了快进键似的
书包带在背后甩了个利落的弧度,少年甚至没看他一眼,只留给两人一个清瘦的背影,快步走出了教室。门被带得轻晃了两下,走廊里很快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白砚安举在半空的手僵了僵,嘴角的笑也挂不住了,就这么愣在原地,跟旁边同样傻眼的李其燃面面相觑。
另一边,夏屿阳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水房。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他才扶着洗手台稳住呼吸,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口罩。镜子里映出张略显苍白的脸,额角还沾着点冷水,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我在干嘛……”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呢喃,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要跑?明明……明明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了啊。”
指尖划过镜面,模糊了自己的倒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涩。
教室里,李其燃晃悠着回到座位,把剩下的半杯豆浆往桌上一墩,吸管戳进去吸得滋滋响。他抬眼瞅着还站在原地的白砚安,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笑:“啧啧,白大少爷也有被人无视的时候?这转学生可真够奇怪的,咱也不知道是害羞啊,还是瞧不上你。”
白砚安没理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少年转身时的侧脸
白砚安越想越觉得窝火,刚才那热脸贴冷屁股的窘迫劲儿还没散,他翻了个能把眼珠子瞪到天灵盖的白眼,转身绕到李其燃后桌。胳膊一伸,精准抄走桌角那杯没开封的豆浆,“刺啦”撕开吸管猛吸两大口,豆浆的甜腻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下点火气。
他把空了小半的豆浆往桌上一墩,一摊手,语气里带着点大少爷惯有的别扭:“是啊,真没礼貌。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敢这么无视本少爷。”话虽如此,他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豆浆杯壁,“不过说真的,他那气场……总给我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李其燃刚要张嘴吐槽,就见白砚安往桌上一趴,把脸埋进胳膊肘里:“算了算了,懒得想,睡了。这小子,真让人来气。”
没过多久,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桌椅挪动的声响、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渐填满了空间,越来越热闹。几乎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那个神秘的转学生打转,其中数黎小皓的大嗓门最扎耳,隔着三排座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是不知道!”黎小皓唾沫横飞地站在过道中间,活像个说书先生,“我托我外地的网友打听了,这转学生初中是在南城读的!据说在学校里就是个奇葩,整天闷不吭声的,谁跟他搭话都不理,跟个闷葫芦似的!”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眼神却瞟向四周,带着点搬弄是非的兴奋:“关键是成绩!听说他平时测验差得离谱,尤其是政治,每次都吊车尾!结果你猜怎么着?中考成绩一出来,人家总分直接冲进全市前五十!我跟你们说,这指定是作弊了!不然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
趴在桌上的白砚安睫毛颤了颤,没抬头,却把这话听得一字不落。
行了,吵死了!”白砚安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个疙瘩,对着黎小皓的方向扬声喊道,“你那消息来源就没靠谱过!上次还拍着胸脯说转学生是长头发小姐姐,结果呢?人明明是个男生!”
他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水里,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半截。黎小皓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却被旁边同学拽了拽袖子——毕竟白砚安刚才跟转学生“正面交锋”过,说出来的话总比道听途说可信些。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陶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一扫,原本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她是出了名的严格,手里那把戒尺敲讲台的声音能让全班人一哆嗦,但上次李其燃发烧时,也是她背着人往医务室跑,所以班里人对她向来是又怕又敬。
而陶老师身后跟着的少年,瞬间攫住了全班的目光。
少年站在讲台旁,身形确实如之前所见那般纤瘦,但身高目测足有一米八二,穿着“狗仔套装”,肩线利落。脸上没再戴口罩,露出的眉眼很清俊,睫毛长而密,眼尾微微下垂时显得温和,可抬眼扫视全班的瞬间,那点温和就淡了,只剩一片没什么温度的平静,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陶老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些:“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少年往前站了半步,目光平视着前方,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夏屿阳。”
声音很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可语调里却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半分情绪,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
李其燃的胳膊肘在桌沿蹭了蹭,偷偷往后仰了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哎,安哥,你说这名字‘屿阳’,听着像‘与阳’,可他这人……怎么看都不像在阳光里长大的啊,倒像是常年待在树荫底下似的。”
屿阳吗……
白砚安脑子里像有根弦突然被扯断,嗡嗡作响。
什么!
是他?怎么会是这样的?
记忆里那个总爱靠在樱花树下看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年,那个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给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的夏屿阳,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疏离、冷淡,浑身裹着层化不开的冰,连声音都带着寒意。
他本不该这样的啊。
前一秒还混沌的睡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白砚安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讲台上的人,眼睛里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成了全班瞩目的焦点。
夏屿阳的目光原本正淡淡扫过教室,撞见白砚安这副失态的模样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很快移开视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扰到,不过片刻,那点波澜就从眼底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静,脸上再无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压抑的低笑像潮水般漫过来,白砚安却什么也听不清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讲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和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少年反复重叠、碰撞。
就这么过了大约三十秒,长到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白砚安终于在全班或好奇或看戏的目光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厉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飘飘地落在安静的教室里:
“竟然是你……”
陶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夏屿阳和白砚安之间转了个圈,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你们认识啊?”
夏屿阳的视线重新落回白砚安脸上,那双刚才还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不认识。”
三个字,像冰锥似的扎进白砚安心里。
什么?怎么可能不认识?
他明明记得,小时候两人在老巷子里追着跑,他摔倒在泥地里,夏屿阳却哭得鼻尖通红,还是他把自己最宝贝的卡片塞过去哄的;他记得,夏屿阳总爱抢他的牛奶喝,说“你的比我家的甜”;他记得,每次要回家的时候,夏屿阳扒在他车窗上,眼圈红红的,说“我会去找你的”。
他怎么能忘?
白砚安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怀疑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这五年里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行了,白砚安,坐下吧。”陶老师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敲了敲讲台,“没人让你罚站。”她又转向夏屿阳,指了指白砚安身后的空位,“你也下去吧,白砚安后面那个空桌子没人坐,你先坐那儿。记得课后去教务处领校服和课本,校规校纪也好好看看,咱们班规矩严,一旦违反,绝不姑息。去吧。”
“嗯,谢谢老师。”夏屿阳应了一声,转身走下讲台。
他路过白砚安座位旁时,白砚安像是被什么驱使着,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指尖触到的地方很烫,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少年皮肤下的温度。
夏屿阳的胳膊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甩开。只是脚步没停,依旧稳稳地往前挪。白砚安的手被带着往前扯了半寸,指尖传来的力道让他明白,对方没有回头的意思。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眼睁睁看着夏屿阳走到他身后的空位坐下,拉开椅子,动作利落,全程没有再看他一眼。
白砚安失魂落魄地坐回座位,后颈的头发都汗湿了。他知道那个位置——因为是单数,那个座位常年空着,没有同桌。
原来,这正是夏屿阳所希望的。
他想离所有人都远一点,包括自己。
白砚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后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身影的存在,像一块冰,无声地散发着寒气。
夏屿阳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直挺挺地趴在了桌子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试图压下耳根那点不该有的热度。
桌布上还留着前主人的笔痕,歪歪扭扭的,像极了小时候白砚安总爱在他作业本上画的小乌龟。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能遇见你,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又很快抿平。
哦不,是惊吓才对。
五年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扎眼的少年,带着老巷子里所有的光,突然闯进他后来暗沉沉的日子里,搅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前面传来白砚安翻动书页的声响,很轻,却像敲在他心尖上。夏屿阳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前面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带着点洗不掉的皂角香——和记忆里白砚安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他到底在慌什么?
明明练习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明明在心里排练过该用怎样平静的语气打招呼,可真到了这时候,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不认识”三个字说出口时,他甚至能感觉到白砚安瞬间僵住的气息。
夏屿阳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
这下好了,连假装陌生人的机会,都被自己搞砸了。
白砚安僵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那句“不认识”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钝痛。五年,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反问,不相信。他想起小时候,夏屿阳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大声喊他“安安哥”,眼睛亮晶晶。如今,那双眼睛只剩下冰冷。
他强迫自己看向讲台,可眼神却总是忍不住瞟向身后。夏屿阳笔直地趴在桌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塑。那份刻意的疏远,简直让他抓狂。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质问,想摇醒他。但陶老师犀利的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他身上。
夏屿阳闭着眼,鼻尖萦绕淡淡的皂角香。他知道,那是白砚安校服上自带的味道,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味道。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什么堵住。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炽热的视线,像有实质一般,紧紧黏在他背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陌生又熟悉,让他焦躁不安。
“痛感共鸣”的异样感,若有似无地在他心底蔓延开来。酸涩、困惑、一丝被背叛的愤怒,这些情绪细碎地涌上来,是白砚安的。夏屿阳紧紧咬住内唇,试图压下这不合时宜的连接。他花了整整五年,才把自己从那段泥沼里拉出来。
“好,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陶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板书。
白砚安努力集中精神,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夏屿阳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捏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发白。他发誓,他要搞清楚。他要让夏屿阳把这五年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李其燃坐在白砚安前边,低头翻着书。他知道白砚安从小就心大,神经粗。但他还是感觉到今天气氛有点不对劲。白砚安浑身散发着一种焦躁不安,眼神时不时地往后瞥。他顺着白砚安的视线看过去,新转来的同学正趴着,一动不动。他有些好奇,这俩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小皓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悄悄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小零食。他正想趁老师不注意塞进嘴里,眼角却瞟到白砚安僵硬的侧脸。他微微愣了一下,白少爷什么时候也会这么严肃?他把零食又默默地塞了回去。
白砚安深呼吸,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无名火。他扭头看了一眼王临陌,他的同桌,对方正聚精会神地做着笔记。白砚安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有太多疑问,却无法宣之于口。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他不会就这样轻易放手。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