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皓的叉子“当啷”一声落在瓷盘上,发出轻响。他慢慢将双手交叠,指尖用力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低垂的脑袋几乎要抵到胸口,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着、泛白的唇瓣。
“其实……”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妈妈走了之后,家里就彻底散了。我爸像着了魔一样,天天泡在赌场里,白天黑夜不沾家。”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家里那点积蓄,还有我妈留下的首饰,全被他换成了筹码,输得一干二净。后来连车也抵押了,现在……现在就连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都被他拿去做了赌注,眼看就要保不住了。”
“我找过他无数次,赌场、酒吧、以前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家……可连个人影都抓不到。”小皓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想自己攒点钱,先顾着吃饭,再攒点学费。之前在餐馆打了两个月工,钱刚够糊口,结果前几天被他堵在路上,硬生生全搜走了。”
说到这儿,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些要债的也找上我了,凶巴巴地堵在学校门口,说找不到我爸就找我要……亲戚们呢?早就躲得远远的,看见我就像看见瘟神,电话不接,门也不开。”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缝间渗出些微红痕,仿佛只有这样用力,才能撑住快要垮掉的自己。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少年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黎小皓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连带着交握在膝盖上的手都在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呜咽声漏出来。
夏屿阳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微凉的手背。他把最后一口蛋糕送进嘴里,奶油的甜腻还没在舌尖化开,说出的话却不带一点甜:“那你也不够。”
黎小皓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里蒙着一层水汽。
“就算你不交房租,不住学校宿舍,每天只啃一份白米饭,”夏屿阳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这学期的学费,你照样交不起。”
空气像是凝固了。黎小皓望着桌角那块没吃完的蛋糕,上面的草莓已经蔫了边。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像是终于泄了气的气球,认命似的摇了摇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许久,他才抬起眼,眼底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茫然,犹豫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像是疲惫到说不出话:“那……我就先不上学了,去打工。”
夏屿阳没接话,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杯沿碰到嘴唇的轻响打破了沉默,他放下杯子,看向黎小皓,慢悠悠地补充道:“但还有个办法。”
黎小皓猛地抬起头,眼里像是瞬间被点燃了星火,亮得惊人,连带着方才被泪水濡湿的睫毛都颤了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什么?”
夏屿阳清了清嗓子,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了圈,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我借给你啊。”
那点刚刚燃起的光,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灭,瞬间从黎小皓眼里褪去,只剩下比刚才更沉的黯淡。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嘲的涩意:“我知道的,你们家和安安哥家一样,都是有钱人家。来这兼职不过是体验生活,不用……不用可怜我的。”
说完,他猛地抓起放在桌边的书包,带子勒得指节发白,转身就要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自尊。
夏屿阳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个结。他没有伸手去拉,却在黎小皓即将拉开椅子的瞬间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意,又刻意放缓了语速,生怕对方再误会:“不是可怜,也不是施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黎小皓僵住的背影上,加重了语气:“这是贷款,要还的。”
黎小皓的脚步顿在原地,背影僵了几秒,最终还是默默转回来坐下。他端起桌上还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滑过喉咙,才低声问:“怎么还?”
夏屿阳这才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点柔和的笑意:“没有利息。等你上了大学,课余时间兼职,慢慢还我本金就好。”
黎小皓抿紧了嘴唇,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眼里的犹豫渐渐被松动取代,显然是动了心。夏屿阳也不催,安静地坐在对面,给他留足了思考的时间,末了才补充一句:“只要你同意,写张欠条,我现在就把钱打到你卡上。”
“好。”
黎小皓几乎没再犹豫,利落地点头,从包里翻出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快没墨的笔,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起借据。字迹算不上好看,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末了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纸推到夏屿阳面前。
夏屿阳接过借条仔细收好,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很快抬眼说:“钱转过去了,你看看。”
黎小皓点开手机银行,看着到账信息的那一刻,眼眶倏地红了。他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夏屿阳,少年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透过布料渗过来,落在夏屿阳的肩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他的声音哽咽着,重复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感激都揉进这三个字里。
夏屿阳愣了一下,犹豫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放得很柔:“别谢我。答应我,好好努力学习,别辜负了这机会,也别辜负你自己。”
黎小皓用力点了点头,鼻尖还泛着红,带着浓重的鼻音追问:“那阳阳哥接下来准备去哪?”
夏屿阳已经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手披上,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声音隔着几步远传过来:“去另一处‘体验生活’,快迟到了,先走了。”
“哎,等一下!”黎小皓连忙抓起书包追上去,几步跑到夏屿阳身边,“阳阳哥,你不上晚自习吗?”
夏屿阳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起这茬,抬手看了眼腕表,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十分。他挑眉看向黎小皓,嘴角勾出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上。不过——”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的书包:“你再不走,晚自习该迟到了。上车,我载你一程,顺路。”
话音刚落,他已经拉开停在路边的电动车,长腿一跨坐了上去,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他。车筐里还放着本摊开的习题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