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伴樱而落第23章 疼吗
182 段

第23章 疼吗

182 段

“弦上”琴行的第一晚,夏屿阳的工作比想象中顺利。

七点整,他换上店里统一的黑色马甲,坐上那个小小的舞台。暖黄色的聚光灯打下来,将他和他那把旧吉他一起圈住,隔绝了台下零散的客人和走动的店员。

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只是简单地拨了拨弦,试了试音,然后闭上了眼睛。

琴声流淌出来,不是那种酒吧里常见的喧闹曲子,而是一段安静的、带着点凉意的旋律。吉他干净的音色与夏屿阳干净清冷的音色带来了独特的氛围,像月光下结了薄冰的河面,冷冽,又透着一股破碎的美感。

弦上琴行的工作,比夏屿阳想象中要好。

这里没有嘈杂的劝酒声,也没有不耐烦的催促。暖色的射灯只聚焦在小小的舞台上,台下的客人们各自低声交谈,或者只是安静地听着。空气里浮动着咖啡和柠檬的清香,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桃园。

夏屿阳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他调好音,试了几个和弦,然后闭上了眼。

第一首歌的旋律从他指尖流出,清冷如月光,带着压抑许久的、无声的叹息。他的嗓音干净又沙哑,像一块被溪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每个字都带着故事。

他唱的是他自己。唱那个被抛弃的童年,唱那些无人问津的伤口,唱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日日夜夜。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稀疏而真诚的掌声。

夏屿阳睁开眼,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全场,却在角落最阴暗的卡座里,顿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凌厉的下巴。桌上只放着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是白砚安。

夏屿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让他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指尖却有些发凉。他强迫自己开始弹下一首歌,可一个不属于他的情绪,却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懊悔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的复杂情感,浓烈得像是快要溢出来。通过那短暂的对视,白砚安心里翻涌的一切,都分毫不差地传递到了他身上。

夏屿阳的指尖在琴弦上,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原来被人这样深刻地注视着,是这样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避难所,却没想到,那个他最想逃离的人,也跟了进来。

并且,用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将自己所有的心意,一遍遍地,烙在他心上。

角落里,白砚安坐在最不显眼的卡座里,目光却一刻都没离开过舞台上那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夏屿阳。

不是在教室里低头刷题的学霸,不是在便利店里穿着工服的兼职生,也不是那个面对欺凌时沉默隐忍的少年。

舞台上的夏屿阳,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光不是来自头顶的聚光灯,而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专注,沉静,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白砚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夏屿阳。

琴行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涌进来几个穿着打扮格外张扬的年轻人。

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扎眼的银发,耳朵上挂着串钥匙,走路的姿势都带着股天老大我老二的劲儿。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白砚安。

“哟,砚安?”银发男生夸张地喊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屁股挤开白砚安旁边的人,“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种地方来了?也不叫上哥几个?”

白砚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几个人他都认识,是一个圈子里长大的发小,家里都有点背景,平时最爱凑在一起赛车喝酒,是白砚安以前最常混的圈子。

“路过。”白砚安的声音很淡。

“路过?”银发男生笑了,胳膊搭上白砚安的肩膀,目光轻佻地扫向舞台上的夏屿阳,“为他来的吧?你学校那破帖子我可听说了,行啊你,口味挺特别啊。”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看夏屿阳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白砚安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夏屿阳坐在舞台上,聚光灯把台下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哎,那小孩儿。”银发男生冲舞台扬了扬下巴,语气像是在使唤服务员,“别弹那些死气沉沉的了,来首难的,让我们开开眼。

随机便点了一首以技巧复杂著称的摇滚吉他曲,对手速和技巧的要求极高,很少有驻唱歌手会选的歌。

琴行里懂行的客人都忍不住朝这边看过来,连吧台后面的陈叔都皱起了眉。

这是故意找茬。

他没换吉他,也没多做调试,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闭上了眼。

下一秒,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旋律从他指尖爆发出来,密集、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瞬间撕裂了琴行里安静的氛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旋律太快,太复杂,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可怕,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后的疯狂和宣泄。舞台上的少年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银发男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曲结束,整个琴行鸦雀无声。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带头,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

夏屿阳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他没看台下,只是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操。”银发男生脸上挂不住,低骂一声,起身就朝舞台走过去。

“你干什么!”白砚安立刻站起来拦住他。

“我他妈就想问问他,”银发男生指着夏屿阳,一脸不爽,“一个卖唱的,装什么清高?”

“嘴巴放干净点。”白砚安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我跟他说话,关你屁事?”银发男生伸手就去推白砚安,“白砚安,你是不是真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连兄弟都不要了?”

白砚安一把打开他的手。

“他不是玩意儿”

银发男生被他这态度彻底惹火了,攥起拳头就朝白砚安脸上挥了过去。

“砰!”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吉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舞台上,夏屿阳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拨片掉在地上。一股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从他左边脸颊炸开,疼得他眼前一黑,和他心里的痛楚重叠。

白砚安被那一拳打得后退半步,嘴角立刻见了血。他抹了一把,眼神彻底狠了,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和银发男生扭打在一起。

场面瞬间乱了套。另外几个人也冲了上来,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杯子碎了一地。

陈叔和店员赶紧上来拉架,可那几个富家子弟打红了眼,根本拉不开。

夏屿阳站在舞台上,看着人群中那个为了护着他而打架的身影,看着白砚安脸上又挨了一拳,那份疼痛也分毫不差地传递到他身上。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放下吉他,跳下舞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他没去拉架,而是直接站到了白砚安身前,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挡住了挥过来的一个拳头。

“唔!”

夏屿阳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往前一扑,撞进白砚安怀里。

白砚安彻底疯了。

他看着怀里脸色煞白的夏屿阳,眼睛红得吓人,一脚踹开面前的人,拉着夏屿阳的手腕就往外走。

“都他妈给我滚!”他冲身后那几个人吼道。

夏屿阳看见那些找事的人也走了,轻轻挣开了白砚安

”怎么啦“

”我还不能走,我还没有下班呢“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回到了琴行

白砚安轻轻叹了口气,打电话给自家司机

琴行里一片狼藉。

陈叔回身扫了眼满地碎玻璃,敲敲台沿:“愣啥?收拾完,今晚照唱。”

十一点,琴行准时打烊。

夏屿阳背着吉他从后门出来,冷风一吹,让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松弛下来,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

一辆黑色的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车窗降下,露出白砚安的脸。

“上车,我送你。”

夏屿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朝公交站走去。

白砚安的脸黑了下来,他让司机把车开过去,堵在夏屿阳前面:“夏屿阳,你别给脸不要脸。”

夏屿阳停下脚步,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跟你不顺路。”

“我今天就跟你顺路了!”白砚安推开车门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车。”

夏屿阳皱了皱眉,甩开了他的手。他知道白砚安的脾气,再犟下去,这家伙能在马路中间跟他耗到天亮。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了暖气,和他身上的寒气一撞,瞬间在车窗上蒙了层薄雾。

白砚安的嘴角破了,左边脸颊也肿了起来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两人一路无话。白砚安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夏屿阳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苍白。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白砚安忽然伸手,一把捏住夏屿阳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疼吗?”他的声音很哑。

夏屿阳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怒火和……心疼,摇了摇头。

“你他妈还嘴硬!”白砚安吼道,“你是不是傻?冲上来干什么!我打得过他们!”

“你受伤了。”夏屿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白砚安愣住了,不再说话

到了家门口,夏屿阳推门下车。

白砚安也下了车,帮夏屿阳背着吉他

“以后别做这种事了。”白砚安低声说,“我不需要你保护。”

夏屿阳没说话。

“听见没?”

“白砚安。”夏屿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疼吗?”

白砚安呼吸一窒

他抬头,看到夏屿阳正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开的星星。

“我问你,你疼吗?”

白砚安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疼。”

夏屿阳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

“我也疼。”他说。

“明天……”白砚安忍不住开口。

“明天我自己坐公交。”夏屿阳说完,拿过吉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家门

白砚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以为夏屿阳回家了。

但他不知道,夏屿阳只是给laughter放了晚餐后,从后门出来,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那家24小时便利店。

从午夜十二点到早上六点,这是他的第二份工作。琴行的工资要下个月才发,他得先把这个月的生活费挣出来。

白砚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夏屿阳那张苍白的脸,和他音乐里那种孤寂的感觉,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他烦躁地坐起来,抓过手机,点开了和李其燃的对话框。

【燃子,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其燃大概也还没睡,秒回。

【你指哪件?他瞒着你的事还少吗?】

白砚安被噎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他今天在琴行弹的曲子,听着特别难受。而且他累成那样,我送他回家,他还一脸不情愿。】

【不然呢?抱着你大腿感激涕零?白大少爷,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

白砚安把手机扔到一边,更烦了。

他索性穿上衣服,拿了车钥匙出了门。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想去找夏屿阳

车开到夏屿阳家门口,白砚安抬头看去,夏屿阳家一片漆黑,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他把车停在路边,绕着旁边小区走了一圈。在小区的另一边,他看到了一条小巷。巷口那家便利店,灯火通明。是夏屿阳打工的那一家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隔着玻璃,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屿阳穿着蓝色的便利店工服,正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侧脸埋在台灯的光晕里,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动着。

白砚安的脑子“嗡”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不是回家了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白砚安推开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夏屿阳抬头看见是他,愣住了

白砚安站在柜台外,神情有些局促。他没穿那身名牌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卫衣,看着夏屿阳眼下的青黑,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工服,心脏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又冷又疼。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有点哑。

“打工啊。”夏屿阳头也没抬,继续算题。

“你不是在琴行……”

“一份工不够。”夏屿阳的笔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他,眼神很平静,“我需要钱,很多钱。”

白砚安被他那句“很多钱”刺得说不出话。他知道夏屿阳缺钱,但他没想到,会缺到这种地步。

他刚想说“我给你”,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李其燃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有时候,好意也会伤人。”

“我……”白砚安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路过,口渴。”

夏屿陽看着他,没说话。

白砚安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瓶水,一包创可贴和碘伏,一起放在柜台上。

“结账。”

夏屿阳拿起扫码枪,对着商品条码扫了一下。

【十五元。】

白砚安用手机支付完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只有塑料包装袋的摩擦声。

夏屿阳没有把碘伏和创可贴递给他,只是拿过棉签和碘伏,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

白砚安看着他,没动。

夏屿阳抬起手,棉签沾着碘伏,轻轻碰上白砚安的嘴角。

白砚安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他能感觉到夏屿阳冰凉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皮肤。碘伏刺鼻的味道,混着夏屿阳身上淡淡的冷香,涌进他的鼻腔。

夏屿阳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他用棉签一点点涂抹着,甚至凑近了些,细细地查看那块伤口。

白砚安的呼吸放得很轻。他能看清夏屿阳睫毛的颤动,感受到他呼出的微弱气息,打在自己的脸上。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窒息的亲密。

夏屿阳涂完,退开半步。

白砚安的目光落在夏屿阳微红的指尖,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发干

白砚安没有走。他拉开旁边给顾客休息的椅子,坐了下来,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

“对不起。”他忽然说。

夏屿阳整理着柜台的手顿了一下。

“在饺子馆,是我不对。”白砚安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没想过那些话会伤到你们。我……我就是个傻子。”

夏屿阳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上的口香糖,声音很淡:“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白砚安说,“我总想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因为我以前遇到的所有问题,都能用钱解决。但我现在知道了,不是所有事都这样。”

他把那瓶水推到夏屿阳手边:“李其燃说得对,我没饿过肚子,不懂你们的坚持是什么。”

夏屿阳的动作停住了。

”白砚安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我妈总说我被惯坏了,不懂事。我现在觉得,她说的没错。”

夏屿阳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我以后不给你钱了。”白砚安说,“但是,我能不能……用别的方式帮你?”

“比如?”

“比如,陪你上夜班。”白砚安指了指夏屿阳面前的习题册,“我可以和你一起学习,或者……你下班了我送你回家,天这么黑,不安全。”

他把那些曾经被夏屿阳拒绝过无数次的提议,又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语气里没有了命令,只有试探。

夏屿阳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紧张和期待,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得喘不过气的滞涩感,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了一道缝。

“你很吵。”他说。

白砚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知道,这是夏屿阳第一次,没有直接说“不用”。

”那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哦“

”随便“

便利店的灯光很亮,照在白砚安的脸上,也照亮了夏屿阳低垂的眼眸。窗外的夜很深,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好像有颗小太阳,正笨拙地,重新学着如何发光。

已读完:第23章 疼吗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