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夏屿阳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白砚安那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垂下眼,不再看对方,视线落在自己被握住的手上。
白砚安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像个小小的火炉。
“太晚了,我……”夏屿阳想说我该回去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去哪呢?回那个冰冷的家
白砚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不容置喙地开口:“你去卧室睡。”
夏屿阳猛地抬头。
“我睡沙发。”白砚安指了指客厅那张足够宽大的沙发,“放心,我睡相好,掉不下来。”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却让夏屿阳鼻尖一酸。他有多久没听过这种带着温度的,甚至有些傻气的关心了。
最终,夏屿阳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瞬间,白砚安脸上的轻松笑容立刻垮了下来。他颓然地坐回沙发,将脸埋进手掌。夏屿阳单薄的背影,手腕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晚去一步,会发生什么。
那一晚,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一个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感受着被褥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薄荷香。
一个在客厅的沙发上睁着眼,听着卧室里细微的翻身声,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公寓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白砚安几乎一夜未眠,他只是静静地守在沙发旁,时而去房间看着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夏屿阳。直到天色微亮,他才起身,悄无声息地准备好早餐。
夏屿阳醒来时,闻到的就是烤面包和热牛奶的香气。他走出房间,看到白砚安正站在餐桌旁,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眼底带着一丝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专注。
“醒了?”白砚安回头,目光柔和,“过来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去学校。”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夏屿阳没有说话,默默地坐下,拿起三明治小口地吃着。
去学校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白砚安打破了沉默:“今天开始,我跟你一起上下学。”这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夏屿阳看向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当两个人并肩出现在一中校门口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门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的学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些视线里混杂着好奇、探究、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白砚安却恍若未闻,他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尽数隔绝,护着夏屿阳往教学楼走去。
刚走到教室门口,一个焦灼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屿阳!”黎小皓的眼圈通红,脸上写满了懊悔和自责,他看到夏屿阳的那一刻,声音都哽咽了,“对不起……我……我昨天和其燃去找白砚安,可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你们已经不见了……我……”
他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昨天他跑走后,立刻找到了李其燃,两人心急如焚地冲去白家,又跟着疯了一样的白砚安往回赶,可他们去那条小巷里时早已空无一人。那一整晚,他都活在无尽的恐慌和自责里,生怕夏屿阳出了什么事。
跟在后面的李其燃也是一脸凝重,他拍了拍黎小皓的肩膀,看着夏屿阳,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夏屿阳看着黎小皓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怪你,你别这样。”
“都过去了。”白砚安伸手,将夏屿阳揽到自己身后,目光沉静地看着黎小皓和李其燃,“他没事。昨天的事,谢谢你们。王浩那边,我会解决,你们不用再管。”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让黎小皓和李其燃都愣住了。眼前的白砚安,似乎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少年意气,变得沉稳而可靠。
四人走进教室,原本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们身上。
白砚安视若无睹,径直拉着夏屿阳走到座位。然后把自己的桌子移到夏屿阳课桌旁,从后排拖了张空椅子,重重地放下,然后坐下。
这个动作,无异于一个公开的宣告。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姿态,他看向夏屿阳时那毫不掩饰的保护欲,已经说明了一切。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了进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白砚安从夏屿阳的书包里拿出课本,摊开,放在他面前。然后在桌子底下,悄悄地伸出手,握住了夏屿阳微凉的手指。
夏屿阳的身体轻轻一颤,却没有挣脱。那温暖而坚定的力道,透过皮肤,一点点熨帖着他仍未平复的内心。他侧过头,对上白砚安专注而温柔的视线。
那份专注与温柔,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夏屿阳冰封的世界里,艰难地燃起了一点光亮。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砰——”
教室的后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打断了数学老师的讲课声,也震碎了这短暂的安宁。
全班同学的视线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王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嘴角还带着点未消的青紫,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一脸的桀骜不驯。他懒洋洋地喊了声“报告”,眼神却像巡视领地的野兽,充满了侵略性。
讲台上的老师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惯犯很是头疼,但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来!找位置坐下!”
王浩扯了扯嘴角,迈着步子朝后排走去,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猛地顿住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角落——白砚安的座位是空的,而白砚安本人,正大喇喇地坐在夏屿阳的身边。
那个昨天还被他堵在巷子里,像条狗一样狼狈的“变态”,此刻竟然被白砚安护在身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浩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浓的讥讽和恶意取代。他故意放慢了脚步,一步步地朝着他们走过去。
夏屿阳的身体在王浩出现的瞬间就彻底僵硬了,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想把手从白砚安的掌心抽出来,仿佛那一点温暖会成为对方攻击的新靶子。
白砚安察觉到了他的退缩。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王浩一眼,只是将夏屿阳的手握得更紧,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份颤抖压了下去。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平静地迎上了王浩投来的、充满挑衅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浮躁和意气用事,只剩下冰冷的、不加掩饰的警告。
王浩冷哼一声,坐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数学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粉笔摩擦黑板发出的沙沙响动。然而,这平静的表象下,一股无形的张力正悄然弥漫。
王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夏屿阳和白砚安身上。他的嘴唇紧抿,脸上表情有点阴沉,时不时挪动椅子,发出一点噪音。
班级里,许多同学都偷偷瞟着这边。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看,王浩那样子,怕是要找事吧。”
“白少这回是真栽进去了,为了个转学生,跟王浩杠上。”
“夏屿阳也真是,招谁不好偏招王浩。”
一节课、两节课、三节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浩竟然破天荒地没再找麻烦。他只是偶尔看向夏屿阳,那种眼神有点奇怪,不再只有讥讽,还带了点其他东西,夏屿阳说不清楚。他不想去想。
午饭时间,李其燃和黎小皓凑过来。
“屿阳,你没事吧?王浩那混蛋没欺负你?”黎小皓有点急,他看看夏屿阳,又看看白砚安。
“没事,他能做什么。”白砚安懒洋洋地回答,他把夏屿阳身前的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宣示领地。
李其燃倒是很平静,他看了眼白砚安,又看了眼夏屿阳:“王浩今天怪怪的,一句话都没说。”
夏屿阳没出声,只是默默扒着饭。他总觉得,越是平静,越可能酝酿更大的风暴。
下午的课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王浩一言不发,趴在桌子上睡觉。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他才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点血丝,扫过夏屿阳,然后又看向白砚安。
白砚安从夏屿阳桌洞里拿出书包
“屿阳,今晚我不能陪你了。”白砚安有点抱歉,眉毛都皱起来,“我爷爷突然生病了,我得去趟医院。”
夏屿阳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嗯,你去吧。”他声音很轻。
白砚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叮当作响。他把钥匙塞进夏屿阳的手里,钥匙还带着他体温。
“这是钥匙,你先回去,别等我了。”他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冰箱里有吃的,想吃什么自己做。别给我省电。”
“你快去吧,别担心。”夏屿阳垂下眼,,扯出了一抹笑容
白砚安走前,又摸了摸夏屿阳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他冲李其燃和黎小皓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出教室。
“白少慢走啊!”黎小皓挥了挥手,笑容有点勉强。李其燃则是一脸凝重地看着夏屿阳。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夏屿阳拿起书包,准备离开。他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旧旧的玩具车模型,红蓝色,明显是被人玩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夏屿阳身体僵了一下。
李其燃和黎小皓都看到了。黎小皓有点愣,他看看模型,又看看夏屿阳。
“这什么啊?”黎小皓好奇地问。
夏屿阳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玩具车模型。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又开始闷闷地疼。
“王浩那小子,搞什么鬼?”李其燃的眉头拧成一团。
王浩这时走到夏屿阳桌边,他拿起那个模型,抛了抛,发出塑料碰撞的闷响。
他看着夏屿阳,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你的东西。”王浩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把模型放在夏屿阳书包上。
夏屿阳看向王浩,眼里情绪复杂。
“王浩,你别太过分!”黎小皓忍不住了,他往前一步,挡在夏屿阳身前。
王浩没理黎小皓,他只是盯着夏屿阳,然后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你欠我的,迟早要还。”
说完,他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夏屿阳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白砚安的钥匙,书包上放着那个旧玩具。
“屿阳,这破玩意,脏不拉几的,要不扔了吧?”黎小皓看那模型,嫌弃得直皱眉。
李其燃没吭声,他只是盯着夏屿阳的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夏屿阳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将那辆红蓝色玩具车模型塞进书包最深处。那份沉重,不只是塑料和铁皮的重量。他背上书包,对两个朋友说了声“我走了”,便匆匆离开。
教学楼门口,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夏屿阳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暂时属于他和白砚安两个人的小天地。
拐过街角,他脚步猛地停下。
路边的一张旧长椅上,王浩正弓着身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他的校服外套敞着,额角被酒瓶砸出的伤口还在往下渗血,血迹沿着他脏污的脸颊,蜿蜒至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烟雾缭绕中,王浩像是没看见夏屿阳,只是呆呆地盯着前方,眼神空洞。
夏屿阳下意识地想绕开。他不想惹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可脚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酒味。
“滚!”王浩突然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未消的怒火。
夏屿阳的身体绷紧,他知道那不是对他说的。
又过了一会儿,王浩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绝望的悲凉,他猛地掐灭烟头,将烟蒂狠狠甩向墙角,然后再点燃一支烟
“他妈的,老子真他妈犯贱!”王浩咒骂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结果却越抹越脏。
夏屿阳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打完他,也是这样,蜷缩在角落里,用冰冷的话语把自己包裹起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你受伤了。”
王浩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屿阳。他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关你屁事!”他语气凶狠。
夏屿阳没有退缩。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药箱,那是他常备的,里面有简单的消毒用品。
“再不处理,会感染。”夏屿阳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王浩看着夏屿阳手里的小药箱,又看看他波澜不惊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只是重新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别处。
夏屿阳在他身旁坐下,空气里只剩下王浩抽烟的细微声音。他打开药箱,拿出酒精和棉签。
“会有点疼。”夏屿阳说。
王浩没有回应。
酒精接触到伤口,王浩的身体颤了一下。他强忍着没发出声音,只是猛吸一口烟。
夏屿阳清理得很仔细。他闻到王浩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酒精和烟草,让他有些不适,却又无比熟悉。
“你为什么帮我?”王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不甘。
夏屿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处理着伤口:“没有为什么。”
“你不是恨我吗?”王浩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是觉得我是个混蛋吗?”
夏屿阳动作顿了顿。他恨王浩吗?也许吧。但他更明白,恨一个人,有时候是件很累的事。
“你欠我的,迟早要还。”王浩突然重复了白天在教室里说的话,语气带着一种偏执,“你等我。”
夏屿阳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王浩血迹斑斑的脸上,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欠的人多了,欠谁就还谁,多累啊,那么多人欠你,你要的完吗。”
王浩闻言,身体猛地僵住,他看着夏屿阳,瞳孔深处,是夏屿阳看不懂的情绪。
王浩握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他却毫无察觉。
他死死盯着夏屿阳,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没有。
夏屿阳的眼神很淡,像蒙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你他妈说什么?”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夏屿阳收回目光,低头收拾着药箱里散落的棉签和空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句戳人心窝子的话不是他说的。
“我说,”夏屿阳把药箱的卡扣按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你这样没意思。”
王浩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夏屿阳。他身上的酒气和血腥味更浓了,混杂着一股暴戾。
“没意思?”王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夏屿阳,你装什么圣人?你忘了?你他妈忘了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夏屿阳终于收拾好了东西,他拉上书包拉链,然后也站了起来,和王浩平视。
“我没忘。”夏屿阳说,“我什么都记得。”
他的平静像一盆冷水,浇在王浩燃起的怒火上,只剩下呛人的白烟。
王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想抓住夏屿阳的领子,想再给他一拳,可看着那双眼睛,他却动不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疲惫。
这种眼神,比任何鄙夷和憎恶都更让王浩难受。它像是在说,你王浩,你这点破事,根本不值一提。
夏屿阳没再看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王浩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夏屿阳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灯,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睛。
“你以为你是谁?”王浩的声音嘶哑,“你以为你给我处理一下伤口,说几句屁话,就能把我打发了?”
他一步步逼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我记得,”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他妈当然记得!我记得福利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记得那些阿姨假惺惺的笑,记得那些被领养走的小孩有多得意!”
夏屿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浩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夏屿阳的衣领,将他往自己面前拽。那股混杂着血、酒和廉价烟草的气味,劈头盖脸地涌来。
“我还记得,有个穿着干净白羽绒服的小少爷,跟着他爸妈来作秀。他给了我一块巧克力,还有一个玩具车,还是在我生日那天。”王浩的脸几乎要贴上夏屿阳的,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映出夏屿阳毫无波澜的脸。
“你知道吗?”王浩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那更像是一个哭的表情,“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可怜我,而是真的看着我的眼睛,把东西递给我。”
他的手在抖,攥着夏屿阳衣领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给了我希望,夏屿阳。”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和极致的怨恨,“你让我觉得,我也不是没人要的垃圾。上学期,我发烧趴在桌子上,所有人都躲我远远的,只有你,夏屿阳,夏班长,你拿来温水,你为了我跑到医务室买药,把药递给我,还低声问我感觉怎么样。那个瞬间,我才觉得,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并不是不值得被关心。那种被关注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我上瘾。然后呢?然后你就消失了,跟你那道貌岸然的父母一样,玩够了就走!”
夏屿阳的呼吸一滞。他终于明白,那辆陈旧的玩具车,对他而言是早已遗忘的童年琐事,对王浩而言,却是支撑他扭曲世界的唯一一根支柱。
“是你先开始的。”王浩的眼眶里渐渐漫上水汽,却被他眼中的疯狂烧得一干二净,“所以你不能结束。我恨你,可我也只有你了。你明白吗?你他妈明白吗!”
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乞求。乞求这一点点畸形的、病态的、由恨意维系的关联,不要被夏屿阳轻飘飘的一句“没意思”就此抹去。
夏屿阳沉默地看着他。那张脸上交织的痛苦、怨毒和深刻的孤独,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心脏。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同样被家庭抛弃,同样渴望一点点温暖的自己。
只是王浩把那点温暖当成了救命稻草,而他,则学会了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望。
“王浩,”夏屿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放手吧。”
这三个字,比任何反驳和怒骂都更让王浩崩溃。
“放手?”王浩笑了,笑声凄厉,“我放了手,还剩下什么?回去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对着那个因为和他老婆生不出孩子来随便领养,福利院也不想要我,想尽快把我处理掉,现在离婚了只会打我泄气的酒鬼养爹?还是像条狗一样,等着别人偶尔丢过来的一点可怜?”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夏屿阳,你就是我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固执地宣告,“不管你身边站着谁,白砚安也好,谁都好……你都是我的。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他不再看夏屿阳,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夏屿阳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上面被王浩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手指绝望的温度。
他突然觉得很冷。
不仅仅是身体,更是从心脏深处泛出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那股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夏屿阳的四肢百骸。他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朝着王浩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跑了起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晚风灌进他的喉咙,又冷又涩。
在下一个路口的拐角,他看到了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王浩!”
夏屿阳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浩的身体一僵,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夏屿阳走到他身后,呼吸有些不稳。他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很冷:“你觉得我欠你,是吗?”
王浩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混杂着错愕和警惕的神情。
“一块巧克力,一辆玩具车,一瓶温水,一盒药。”夏屿阳平静地数着,“这就是你恨我的理由?因为我给了你这些,然后又收回了我的‘关注’?我记得那个生日,也记得那辆玩具车。那个时候,你只是一个渴望得到一块糖的孩子。但是现在,你看看你自己,”夏屿阳的目光会扫过王浩充满戾气的脸,“你用伤害、威胁、让人恶心的方式,试图去抓住一个你记忆里给你糖的人。王浩,你觉得,当年那个孤单的孩子,会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的你吗?你正在亲手毁掉你心中唯一觉得美好的东西,不是吗?””
王浩的拳头攥紧了,额角的伤口因为他狰狞的表情而再次裂开。
“你懂什么!”他低吼。“你不过是可怜我罢了。”王浩猛后退了一步。他眼神闪烁,声音带着一股强烈的自嘲与怨恨,“你和那些福利院的阿姨有什么区别?和那些施舍的伪善者有什么区别?你只是觉得我可怜,所以才对我好。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你只是想证明你有多善良!”
夏屿阳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瞬间又归于平静。
王浩看到夏屿阳的沉默,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了。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也被贬低了。那些曾经温暖过他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你为什么要招惹我?”王浩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受伤的流浪狗在呜咽。他一步步走近夏屿阳,像一个幽灵,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你为什么不对我一直冷漠下去?你为什么要给我那些虚假的温柔?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变得贪婪,变得再也无法忍受别人的冷漠!”
“我不懂?”夏屿阳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和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我太懂了。因为尝过一点甜,就再也受不了苦。因为见过一点光,就觉得黑暗无法忍受。所以你就把那点可怜的施舍当成救赎,把你自己人生的所有不幸,都怪罪到那个给你光的人身上?”
夏屿阳抬头,他的目光终于落在王浩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可惜。他看到了王浩眼底深处那份被扭曲的渴望,那份无处安放的,对被爱的奢求。
他当然知道。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那种短暂被给予温暖,然后又被无情抽走的痛楚。那种在黑暗中,被一束光照亮一瞬,然后又陷入更深沉绝望的滋味。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做?”夏屿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没有后退,甚至主动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想直视王浩,想从王浩的眼睛里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让他自己也能理解的答案。
王浩的呼吸一滞。他没想到夏屿阳会问得这么直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更深沉的阴鸷取代。他猛地抬手,想要抓住夏屿阳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我要你……”王浩咬牙切齿,他想说“我要你属于我”,想说“我要你只对我一个人好”,可那些话,此刻都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说不出口。他无法用言语表达那种深刻到变态的占有欲,那种爱恨交织的情感。
“我要你记住我。”他最终只是吐出了这几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偏执与不甘。他要夏屿阳永远记住他,记住他的存在,记住他曾给予的温暖,记住他曾被夏屿阳“欺骗”的希望。他要夏屿阳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夏屿阳的瞳孔再次收缩,他看着王浩那双泛红的眼睛,像看到了一个困兽之斗的自己。他理解那种痛苦,但并不认同王浩的选择。这种痛苦,不应该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这不公平。”夏屿阳轻声说,他的声音很淡,却像针一样刺穿了王浩的伪装。“你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到别人的善意上。你把别人的痛苦,当作你发泄的出口。”
王浩的脸瞬间涨成。他最讨厌别人提“公平”二字。这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公平?!”王浩猛地爆发了,他的眼睛里迸射出恶毒的光芒,他指着夏屿阳,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你夏屿阳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公平!你穿着干净的羽绒服,有巧克力,有玩具车,你被老师夸奖,你家有钱,你被同学喜欢,你的一切都是那么干净、那么完美!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夏屿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王浩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牢笼。干净、完美?他用尽全力去伪装的一切,此刻被王浩当成指责他的武器。他想起被父亲扬起的鞭子,想起母亲冷漠的眼神,想起姥姥弥留之际的绝望。那些“完美”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怎样的千疮百孔。
“你什么都不知道。”夏屿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他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份隐藏在疲惫下的“偏执火焰”终于开始跳动。他不再是那个任由发泄的夏屿阳,他就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刀,虽然锋利,却也带着冷冽的孤寂。
王浩被夏屿阳突然变化的气场镇住了。他认识的夏屿阳,总是温和的,疏离的。哪怕被欺负,也只是选择沉默。可这一刻,夏屿阳眼底深处流露出的那份压抑的,甚至是带着毁灭性的气息,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王浩的语气有些迟疑,但很快又被愤怒取代。他不能示弱,绝不能在夏屿阳面前示弱。“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多少?你以为你装得一副清高的样子,别人就看不出来你骨子里和我一样,都是烂泥!”
“你错了。”夏屿阳没有再看王浩,他转身,背对着路灯,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几乎要融入夜色之中。他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敲打在王浩的心脏上,“我至少,不会把自己的腐烂,嫁祸给别人。”
夏屿阳一步步逼近,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进王浩的眼底。
“王浩,你不是恨我,你是懦弱!你恨的是那个只会打你的养父,恨的是那个抛弃你的福利院,恨的是这个对你不公的世界!可你不敢,你没本事去反抗他们,所以你只能找上我,找上这个唯一给过你‘希望’的人,把你的无能和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你就是没有能力,你要和你认为的烂泥凑成一群,你要欺负别人来保护你自己那可怜的懦弱”
“你闭嘴!”王浩被戳中了痛处,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夏屿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激烈,“你觉得我欠你的?好啊!我还给你!”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将胸膛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你不是觉得心里不平衡吗?你不是觉得我毁了你的希望吗?来啊!”夏屿阳指着自己的脸,声音嘶哑,“打我!打到你觉得够了为止!打到你觉得我们两清了为止!来啊!”
王浩彻底被激怒了,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裂。他眼中的疯狂和屈辱烧成了一团火,怒吼着挥出了拳头。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夏屿阳的嘴角,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夏屿阳被打得一个踉跄,却没有躲。他抬起头,用舌尖顶了顶破裂的嘴角,眼神里的疯狂和挑衅愈演愈烈。
“就这点力气?不够!这点疼,还不够还你的!”
“我让你闭嘴!”王浩像是疯了一样,拳头雨点般地落下。
夏屿阳不躲不闪,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自己身上。胸口、腹部传来阵阵闷痛,他蜷缩起来,保护住自己,可并没有还手,他心里却升起一股病态的快感。就这样吧,就这样把所有纠缠不清的,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了结。
混乱的殴打中,校服外套被扯掉,单薄的衬衫在拉扯中发出了“刺啦”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王浩的拳头正要再次挥下,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屿阳被撕开的后背。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那片单薄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可怖的伤痕。有早已结痂变成暗紫色的旧疤,也有像是刚刚愈合不久,还泛着粉红的新伤,甚至还有几道像是被皮带抽出来的、触目惊心的檩子。新伤叠着旧伤,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覆盖了那片本该光洁的皮肤。
那不是打架留下的伤。
那是长年累月,被当成沙包一样虐待才会留下的,屈辱的烙印。
王浩举在半空中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的,那个穿着干净衣服、高高在上的“夏班长”,那个被白砚安护在手心里的“小少爷”,那个随手就能拿出药箱的“圣人”……背后竟然是这样的景象。
他刚才那几拳,打在了哪里?是不是也打在了那些旧伤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他看着自己沾着夏屿阳血迹的拳头,突然觉得无比肮脏。
夏屿阳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停了,他缓缓直起身,后背的伤口被冷风一吹,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声音问道:
“现在,我们两清了吗?”
王浩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眼中的疯狂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悔恨。
他打了夏屿阳,他把夏屿阳当成自己所有不幸的宣泄口。
可原来,这个被他嫉恨,又扭曲的爱着的人,一直生活在比他更深的地狱里。
夏屿阳没有再等他的回答。他拉了拉破烂的衬衫,遮住那一身见不得光的伤。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辆红蓝色的旧玩具车模型,一颗棒棒糖,还有一张纸条,轻轻放在了王浩身旁的地上。那是他们所有纠葛的起点,此刻,它被归还。
“努力学习吧,王浩。去看看这个世界真正宽广的地方,去争取一个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未来。一个靠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而不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未来。”
“别让那些不属于你的执念,将你彻底困死在这一方天地。恨比爱还要累,为你自己而活吧。为了那个还没有被彻底污染的你。”
这一次,王浩没有再喊站住。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颤抖的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