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比想象中更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夏屿阳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白砚安的公寓的。身体的疼痛已经有些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巨大疲惫。他像一个游魂,机械地迈着步子,穿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街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浩那张交织着恨意与绝望的脸,一会儿是自己后背上那些狰狞的旧疤。他亲手撕开了自己的伪装,也撕开了王浩的。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那段扭曲的、沉重的过往,彻底斩断。
值吗?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终于,他站在了公寓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串还带着白砚安体温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让他混沌的思绪有了一丝回笼。
“咔哒。”
门锁轻响,他推门而入。
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下,白砚安随意放在鞋柜上的外套,客厅沙发上丢着的抱枕,都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这里不像一个家,却比他那个所谓的“家”要温暖一万倍。
夏屿阳换了鞋,脚步虚浮地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嘴角破了,渗着血丝,脸颊高高地肿起,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青黑。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脱掉那件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衬衫,转过身,背对着镜子,微微侧头。
镜中映出的,是那片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不堪入目的景象。新添的几处淤青,在那些陈旧的伤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花洒,用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水珠顺着伤疤的纹路滑落,像是在哭泣。
他没有找到消毒水和棉签在哪里,自己的也用完了,只能暂时作罢。
处理好一切,夏屿阳找出一件白砚安的宽大T恤换上。衣服上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那是属于白砚安的味道,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轻轻包裹。
他蜷缩在沙发上,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像一只受伤后躲回窝的小猫。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大脑却异常清醒。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痛苦,那些被强行遗忘的画面,此刻都像潮水般涌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他快要被黑暗拽入深渊时,门口再次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夏屿阳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门开了。
白砚安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在看到蜷在沙发上的夏屿阳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
“我回来了,你……”
他的话音在看清夏屿阳脸上的伤时,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白砚安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蹲下身,伸出手,却又因为害怕弄疼对方而僵在半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你的脸……是谁干的?!”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那股灼人的视线,几乎要将夏屿阳烧出一个洞来。
夏屿阳下意识地想别过脸,躲开他的目光。
“王浩?”白砚安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是他,对不对?”
夏屿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垂下眼。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白砚安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冲。一股毁灭性的戾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是夏屿阳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暴怒。
“我去杀了他!”
“别去!”
夏屿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出奇的大。
白砚安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屿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放手。”他的声音压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屿阳,你他妈放手。”
“已经解决了。”夏屿阳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白砚安,已经解决了。”
“解决?这就是你说的解决?!”白砚安指着他脸上的伤,气得浑身发抖,“他把你打成这样,你管这叫解决了?!”
“是。”夏屿阳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让他打的。”
白砚安彻底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屿阳,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欠他的,现在还清了。”夏屿阳缓缓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以后,我们两清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闭上眼,靠回了柔软的沙发里。
他的手伸了过来,想要触碰夏屿阳脸上的伤,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弄疼了他。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心疼、愤怒和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我没事。”夏屿阳垂下眼。
白砚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他将夏屿阳拉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坐下。”白砚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将夏屿阳按在床上,转身就去翻找那个他自己带来的小药箱。
夏屿阳看着他焦急的背影,心里一片麻木。他已经和王浩“两清”了,可白砚安呢?他和白砚安之间,又该怎么算。
白砚安很快拿着药箱回来,单膝跪在了夏屿阳面前的地上。他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沾了药水,小心翼翼地凑近夏屿阳的嘴角。
他的动作很轻,呼吸都放缓了。
当冰凉的药水触碰到伤口,夏屿阳还是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白砚安的手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白砚安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骂人,想现在就冲出去把王浩撕碎,可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他只能把所有暴戾的情绪死死地压下去,压到心口,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我早该想到的,我不该留你一个人。”他低声说,声音里全是悔恨。
处理完脸上的伤,白砚安的目光落在了他那件破烂的衬衫上。透过撕裂的口子,能看到里面青紫的瘀伤。
“把衣服脱了。”白砚安的声音哑得厉害。
夏屿阳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下意识地抱住了手臂,抗拒的意味不言而喻。
“让我看看伤。”白砚安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近乎乞求的意味,“屿阳,别让我担心。”
最终,夏屿阳还是妥协了。他慢慢地脱下衣服,动作迟缓而僵硬。当衣服从他肩上滑落,整个后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时,白砚安的呼吸,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不是一片皮肤,而是一幅记录了无尽酷刑的地图。新的瘀伤覆盖在旧的疤痕上,深紫色的、淡粉色的、狰狞的檩子……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一股海啸般的痛楚猛地席卷了白砚安的感官。那不仅仅是夏屿阳此刻身上新伤的疼痛,更有无数陈年旧伤的记忆,那些被皮带抽打的灼痛,被拳脚相加的闷痛,还有伤口在阴湿天气里反复发作的酸痛……所有的一切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举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他终于明白,夏屿阳那身与生俱来的孤僻和冷漠,究竟是从何而来。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夏屿阳的肩胛骨上。
夏屿阳的身体猛地一震。
白砚安跪在那里,
他缓缓伸出手,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碰了碰那道最狰狞的旧疤。
“……疼吗?”
他哽咽着问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夏屿阳没有回答。
白砚安却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那片布满伤痕的、冰凉的脊背上。温热的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那片伤痕累累的皮肤。
他没有再问这是谁干的,也不需要再问。
他紧紧地抱住夏屿阳,脸埋在他的肩窝,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颤抖不已。
夏屿阳也回抱住他,在他的脸上落下一吻,感受着这短暂而又奢侈的温暖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带着一种安抚的、悲悯的意味。
白砚安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抱得更紧了,几乎要将夏屿阳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脸埋在夏屿陽的颈窝,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以为夏屿阳会推开他,会说“别碰我”,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冷漠筑起高墙。
可夏屿阳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回抱着,任由白砚安的眼泪浸湿他的肩膀,那份温热,仿佛要将经年不化的寒冰融开一道缝隙。
过了很久,白砚安才慢慢松开手,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夏屿阳,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他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珍宝,在过去一直活在这样的地狱里。
白砚安用棉签,一点一点,将新添的伤口上的血迹和污渍清理干净,再涂上药膏。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了极致,仿佛在对待一件吹弹可破的稀世珍品。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直到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白砚安才直起身,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屿阳,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
“任何人。”
他看着夏屿阳的眼睛,一字一顿,像立下一个用生命去践行的誓言。
在这一刻,男孩终于死去,一个男人,在他爱的人的废墟之上,破土而出。
他不懂什么叫“欠他的”,也不懂什么叫“两清”。
他只知道,他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想要守护的那束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狠狠地踩进了泥里。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无力和悔恨的情绪,瞬间将他吞没。他走上前,没有再质问,只是极其轻柔地,将那个疲惫不堪的少年打横抱起,一步步地,走向卧室。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夏屿阳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而白砚安就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会凭空消失一样。
他一夜没睡,后背的伤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平静。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溃烂的过往,在被另一个人窥见并用眼泪温柔洗涤之后,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他轻轻动了一下,白砚安立刻惊醒了。
“醒了?伤口还疼吗?”白砚安的眼睛里还有些惺忪的睡意,但担忧却无比清醒。
夏屿阳摇摇头。
“我给你请假了,今天别去学校了。”白砚安说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要去。”夏屿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不能躲。一旦他开始躲避,那些黑暗就会再次将他吞噬。
白砚安看着他眼底的固执,最终还是妥协了。
去学校的路上,白砚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夏屿阳身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引来了不少侧目。他不在乎,他的整个世界,现在都缩小到了身边这个单薄的身影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原本有些嘈杂的早读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他们。
夏屿阳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在经过王浩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王浩坐在那里,和平时嚣张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夏屿阳的视线,身体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白砚安立刻警惕地将夏屿阳护在身后,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王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再次爆发冲突时,王浩却突然站了起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着白。
他绕过桌子,走到夏屿阳面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夏屿阳的课桌上。
袋子里是一瓶温热的牛奶,还有一个三明治,以及一小盒创可贴。
“你……”黎小皓惊得嘴巴都张成了O型。
王浩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股狼狈的羞耻。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白砚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上前一步,冷笑道:“怎么?打一顿再给个甜枣,你当这是什么?”
王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反驳。他只是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夏屿阳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悔恨,有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夏屿阳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桌上的牛奶上。他没有说话,既没接受,也没拒绝。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王浩煎熬。
这时,后排一个平时跟王浩走得近的男生,看不过去地嗤笑了一声:“浩哥,你疯了?跟这种人道什么歉?”
那句“这种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白砚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正要发作。
“砰!”
一声巨响,王浩猛地一脚踹在了那个男生的课桌上,桌上的书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王浩双眼赤红,那股熟悉的暴戾气息再次升腾起来,却不再是对着夏屿阳,而是对准了那个出言不逊的人。
那个男生被吓得脸色一白,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王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夏屿阳,眼神里的疯狂和暴戾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无措的笨拙。他似乎是想证明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指了指桌上的牛奶,又指了指夏屿阳还没完全消肿的嘴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用后背对着所有人,像是要把自己孤立起来。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让所有人都看懵了。
李其燃和黎小皓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白砚安眼中的敌意也化作了深深的困惑。
夏屿阳静静地看着王浩那个僵硬的背影,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瓶还温热的牛奶,递给了身边的白砚安。
“喝了吧,别浪费。”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个动作,却像是在这场无人看懂的闹剧中,落下了最后一个休止符。
白砚安接过那瓶温牛奶时,指尖触碰到了瓶身残留的温度,也感受到了夏屿阳递过来时那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没有多问,只是拧开瓶盖,默默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驱散他心底翻涌的、混杂着心疼与后怕的寒意。
上课铃适时响起,像一道屏障,暂时隔绝了教室里所有探究的目光。
一整天,白砚安都维持着一种高度戒备的姿态。他像一只守护着受伤幼崽的狼,任何投向夏屿阳的视线,无论善意或恶意,都会被他用冰冷的眼神挡回去。夏屿阳的课本是他摊开的,水杯是他拧开的,就连下课时有人想过来问问题,都被他用一句“他累了,别吵他”给堵了回去。
这种近乎窒息的保护,让夏屿阳有些不适,却又无法拒绝。因为他知道,这层坚硬的壳下面,包裹的是一颗因他而剧烈颤抖的心。
午休时分,天台成了四人组默认的避风港。
“不是,那王浩……今天早上是吃错药了?”黎小皓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脸上是百年难遇的困惑表情,“又是送牛奶又是道歉的,还跟自己兄弟翻脸……这什么情况啊?”
李其燃没有说话,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白砚安。他知道,能让王浩那种人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昨晚发生的事情,绝对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夏屿阳靠在墙边,沉默地喝着水,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透明。
“他不会再找屿阳麻烦了。”白砚安替他回答了所有问题,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的态度太过坚决,反而让黎小皓和李其燃更加确定,那句轻描淡写的“到此为止”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沉重的东西。
就在气氛有些凝滞时,李其燃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奶奶又不见了?……好,好,我马上回去!张奶奶您别急!”
挂了电话,李其燃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懊恼。“不行,我得先走,我奶奶……她从家里跑出去了。”
“我们跟你一起去!”黎小皓想也没想就站了起来。
白砚安也立刻看向夏屿阳,夏屿阳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对李其燃说:“一起找,快一点。”
四人匆匆跑出学校。李其燃一边跑一边打电话联系街坊,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就喜欢去以前的老城区,说要去买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画……可那个地方早就拆了啊!”
老年痴呆的病人,活在错乱的时间里,执着地寻找着早已消失的过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夏屿阳一下。
他们在老城区的废墟附近分头寻找。白砚安紧紧跟在夏屿阳身边,生怕他有任何闪失。
“我没事。”夏屿阳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轻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白砚安应着,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但我有事。我怕。”
他怕得要死。怕一眨眼,夏屿阳又会从他眼前消失,又会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他无法想象的伤害。
夏屿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最终,是在一个已经废弃的公交站台旁,夏屿阳找到了那个蜷缩在长椅上的瘦小身影。李其燃的奶奶穿着不合时节的厚外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空空的布袋,嘴里喃喃地念着:“燃燃,奶奶给你买糖画……别急,燃燃……”laughter正在奶奶身边保护着她
看到李其燃冲过去抱住奶奶,泣不成声的样子,所有人都沉默了。
黎小皓的眼圈红了,他想起了那时 自己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的母亲。白砚安则下意识地握住了夏屿阳的手,那只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掌心将它一点点捂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泥潭。
回去的路上,夏屿阳忽然对李其燃说:“以后你上晚自习,我帮你去饺子馆看着奶奶吧。”
李其燃猛地抬头,愣住了:“啊?那怎么行,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夏屿阳的语气很平淡,“我晚上兼职结束得早,顺路。”
白砚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补充道:“算我一个,我力气大,可以帮忙和面。”
“还有我还有我!”黎小皓立刻举手,“我虽然力气不大,但我可以帮忙洗碗!”
看着眼前这三个一本正经要来自己家小店“打工”的朋友,李其燃紧绷了一天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带着浓重的鼻音,笑着骂道:“……你们这群家伙。”
夕阳的余晖将四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家庭的不幸,过往的伤痛,似乎都被这笨拙而真诚的暖意冲淡了许多。
当晚,白砚安的公寓里。
灯光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膏味。
夏屿阳趴在床上,白砚安正用棉签蘸着药膏,极其轻柔地为他涂抹着后背的伤痕。
经历了昨晚的崩溃和今晨的兵荒马乱,此刻的安静显得尤为珍贵。
白砚安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夏屿阳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弱的战栗。
“王浩的事……”白砚安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你昨天说,你欠他的。为什么?”
夏屿阳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很轻的声音说:“小时候,在福利院,我给过他一零食,和一个玩具。”
就这么一句,再无下文。
白砚安涂药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那片狰狞的伤疤,心脏又开始密密麻麻地疼。一颗糖的善意,在另一个同样缺爱的孩子心里,竟能发酵成如此偏执的恨与爱。那夏屿阳呢?他所承受的,是比王浩多千万倍的恶意,他又该去恨谁?
“那不叫欠。”白砚安的声音哑得厉害,“屿阳,那叫善良。你没有错。”
他放下棉签,俯下身,不敢去碰触那些伤口,只是小心翼翼地,从身后环住了夏屿阳的肩膀。
“以后,”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夏屿阳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让我来给你糖。”
“给你很多很多的糖,把过去所有吃的苦,都补回来。”
夏屿阳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他没有回答,但这一次,他紧绷的身体,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弛。
窗外夜色渐浓,孤岛之上,那束曾被推开的光,正用一种笨拙而坚定的方式,重新学着如何去照亮它。
接下来的几天,白砚安的公寓成了夏屿阳真正的“家”。
白砚安的生物钟仿佛彻底为夏屿阳重置了。他每天起得很早,轻手轻脚地准备好早餐,然后才会去叫夏屿阳起床。他会检查他背上和嘴角的伤,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新上药,即使那些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夏屿阳没有再抗拒。他默许了白砚安这种近乎偏执的照顾,默许了他寸步不离的跟随,也默许了他在课桌下,用温暖的掌心包裹住自己微凉的手指。
学校里的风向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王浩像变了个人,不再惹是生非,每天不是埋头做题就是趴着睡觉,像一头被拔了牙的野兽,收敛了所有利爪。他再也没有主动和夏屿阳说过话,只是偶尔,夏屿阳能感觉到一道复杂的视线从后方投来,但当他回头时,那道视线又会立刻躲开。
而白砚安那种“谁敢动我的人一下试试”的强大气场,也让那些原本爱嚼舌根的学生彻底闭上了嘴。曾经的流言蜚语,似乎一夜之间就烟消云散了。
周五放学后,四人组按照约定,一起去了李其燃家的饺子馆。
小小的店面里,李其燃的奶奶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安静地看着街景。看到他们,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拍着手喊:“燃燃……同学……吃饺子……”
“欸,奶奶,我们来啦!”黎小皓笑着凑过去,熟练地帮老人把滑落的毯子盖好。
李其燃眼眶一热,连忙转身进了后厨。
白砚安脱下校服外套,有模有样地卷起袖子:“老板,面呢?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白氏独家和面手法。”
夏屿阳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傻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走到奶奶身边,轻声问:“奶奶,要不要喝水?”
“是阳阳.....嘛”
“奶奶,是阳阳。”
夕阳的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照进来,给小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白砚安笨手笨脚地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黎小皓哼着歌在水池边洗着菜,李其燃在案板上熟练地擀着皮,而夏屿阳,则安静地陪在老人身边,偶尔递上一杯水,或者帮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白砚安兴致勃勃地抢过一个面皮,舀了一大勺馅料放上去,然后胡乱一捏,一个奇形怪状、肚子都快被撑破的“饺子怪”诞生了。
“噗——”黎小皓第一个笑出声,“白砚安,你这是包了个手榴弹吗?”
白砚安不服气,梗着脖子道:“你懂什么?这叫皮薄馅大,实在!”
李其燃无奈地摇摇头,手把手地教他:“你看,要这样,虎口收紧,轻轻一挤……”
夏屿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打闹。饺子馆里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的寒气一点点驱散。他看着白砚安脸上沾着面粉,一脸认真地跟饺子皮较劲;看着黎小皓一边吐槽一边把洗好的韭菜递给李其燃;看着李其燃耐心地收拾着他们留下的烂摊子。
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门口的李奶奶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颗糖,塞进了夏屿阳的手心。
“娃娃……吃糖,”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慈祥的笑,“吃了糖,心里就不苦了。”
夏屿阳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颗包装纸都有些旧了的水果糖,鼻尖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攥紧了那颗糖,像是攥住了一整个世界的温暖。
“屿阳,你也来试试?”李其燃递过来一张擀好的饺子皮。
夏屿阳看着那张薄薄的、圆圆的面皮,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他学着李其燃的样子,舀馅,对折,然后用手指顺着边缘,捏出了一排均匀而漂亮的褶子。一个圆滚滚、十分标准的小元宝就出现在他手心。
“我靠!”黎小皓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屿阳你这是开挂了吧?第一次包就这么好看?”
“不是第一次包啦”
白砚安也凑过来看,对比了一下自己那个不成器的“手榴弹”,顿时大受打击,哀嚎道:“没天理了!连包饺子都比我强!”
夏屿阳看着他们夸张的表情,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像雪后初晴的第一缕阳光,瞬间让周围的一切都明亮了起来。
那一顿饺子,是夏屿阳记事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热气腾腾的饺子在碗里打着旋,醋和蒜泥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白砚安不停地往他碗里夹着饺子,嘴里还振振有词:“多吃点,
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面粉的香气和人间烟火的温暖,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