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宴会厅的声浪,在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投向了声源中心——那个今晚本该是全场最风光得意的主人,白砚安。
李其燃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也没想,立刻上前一步,半挡在白砚安身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在救火:“安子!你搞什么?!”
可白砚安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光影、人群,都像被潮水般抽走,只剩下那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清瘦的身影。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他设想过一千种重逢的场景,冷静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丝施舍的。
可当这个人真的毫无预兆地出现时,所有伪装,瞬间崩塌。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被狠狠拧住的剧痛。
夏屿阳当然也看见了他。
在白砚安目光投过来的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那张脸,哪怕隔着人群,依旧清晰得像一道烙印,瞬间烫穿了他用五年时间铸造的坚冰。
呼吸停滞,手脚冰凉。
他下意识想转身就跑,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可他不能。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了。
夏屿阳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微微低下头,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变回那个跟在Dr. Evans身后的、沉默寡言的助理研究员。
“白总这是……太激动了?”不远处,一个竞争对手端着酒杯,语带讥讽地小声议论。
“我看是酒喝多了吧,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
骚动中心,白砚安动了。
他拨开身前的李其燃,无视了助理递过来的手帕和周围所有的目光,像一具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近乎毁灭的气息。
“安子!你冷静点!”李其燃想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Dr. Evans团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停下脚步,有些困惑地看着这个直冲他们而来的、气场骇人的年轻人。
白砚安在他们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个垂着眼眸,假装看地面的人。
“夏……”
他想叫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像是被沙子堵住,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Dr. Evans显然误会了什么,他以为这是主办方过于热情的欢迎方式。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主动伸出手,用流利的英文介绍道:“白总,晚上好。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要认识我的团队了。”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夏屿阳。
“这位是Yang,我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我们这次核心技术的负责人之一。”
Yang。
不是夏屿阳。
白砚安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侧脸,五年来的思念、悔恨、痛苦,全都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我们……”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认识。”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夏屿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第一次,正视着白砚安。
没有惊讶,没有怀念。
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疏离,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白总,”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您认错人了。”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而是转向Dr. Evans,用英文低声说了一句:“教授,发布会快开始了,我们去后台准备一下吧。”
Dr. Evans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整个团队,就这么绕过了僵在原地的白砚安,朝着后台的方向走去。
从始至终,夏屿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仿佛白砚安,只是一块挡路的、碍事的石头。
白砚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从他面前走过,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什么情况?白总这是……被当众打脸了?”
“那个Yang是谁啊?谱也太大了吧?”
“有好戏看了。”
李其燃快步走上来,用力抓住白砚安冰冷的手臂,将他拖离了人群的视线中心。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他将白砚安拽到休息区的角落,压着火气低吼,
白砚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刚才,夏屿陽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排斥感,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夏屿阳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他在怕他。
怕得要死。
这个认知,比刚才那句“您认错人了”,更让他心如刀绞。
“我去找他。”白砚安猛地抬头,眼底是一片偏执的血红。
“你找他干什么?!”李其燃死死按住他,“你看看你刚才那副样子!像是要去寻仇!你想吓死他吗?!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那点破事吗?!”
“破事?”白砚an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比哭还难听,“是啊,破事……”
他甩开李其燃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领,重新直起身。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失控与脆弱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商人特有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你说的对,”他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新酒,对李其燃举了举杯,语气平静得可怕,“生意要紧。”
说完,他便转过身,重新走回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名利场。
李其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content>李其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白砚安重新回到人群中央,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他端着酒杯,穿梭在各色人等之间,游刃有余地处理着一切。只是这次,他的目光不再随意,始终锁定在Dr. Evans团队所在的区域。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先叫来自己的首席助理。
“去跟Dr. Evans团队负责人沟通一下,就说我对他们的核心技术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在酒会结束后,安排一个半小时的私人会晤。”白砚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助理了然,立刻转身去安排。
不一会,Dr. Evans面带微笑,主动走了过来。他身边没有夏屿阳。
“白总,久仰大名。很高兴能有机会更深入地探讨合作。”Dr. Evans用流利中文客套。
白砚安回以微笑:“Dr. Evans过奖了。我对您团队的创新能力非常欣赏,尤其是您那位核心技术负责人,Yang先生。”
Dr. Evans眼睛一亮,显然对白砚安直接点名夏屿阳感到意外又满意。
“Yang他确实是非常优秀。那太好了,白总,我们现在就去酒店的会谈室?”
“不急。”白砚安抬手,示意侍者再倒一杯酒,“现在是酒会,谈合作不免扫兴。不如这样,等酒会结束,我单独请Yang先生,在酒店顶楼的Lounge聊聊?”
他的语气礼貌周到,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Dr. Evans沉吟片刻,目光在白砚安和Lounge方向来回扫视。他知道白砚安的背景和白氏集团的实力,这无疑是一个难得机遇。
“白总盛情,Yang会很荣幸。”Dr. Evans笑着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Yang的工作习惯是,任何关于核心技术讨论,都需要有我在场。”
白砚安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他知道夏屿阳不会轻易让他得逞。
“那是自然。技术讨论,您在场更专业。”他举起酒杯,看似随意晃了晃,“不过,一些……私人的、关于他未来发展规划的建议,或许,他自己听更合适?”
这句话一语双关。Dr. Evans瞬间明白过来,这是白砚安在给夏屿阳开“小灶”,寻求独立发展机会。他心中一动,很快就有了决断。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Yang的。”Dr. Evans笑容更深,“那我期待今晚的会晤。”
白砚安点头,目送Dr. Evans离去,眼底划过一道晦暗的光。
生意要紧。
不祥预感最终还是应验了。
酒会结束后,Dr. Evans在回房间路上,特意叫住了夏屿阳。
“Yang,白总对你很欣赏。他想在顶楼Lounge跟你单独聊聊,关于你个人未来发展规划。你去吧。”Dr. Evans语气带着一丝暗示和期许。
夏屿阳心脏猛地下沉。
他抬头,那双漆黑眼眸平静看着Dr. Evans,声音听不出情绪:“教授,您不是说,核心技术讨论都要您在场?”
Dr. Evans拍拍他肩膀,笑意深长:“这是私人会面,跟技术无关。别让白总久等。”
说完,他便离开了,不给夏屿阳任何拒绝的机会。
夏屿阳站在原地,握紧了拳。
他知道,这是避无可避。
顶楼Lounge,人声稀疏。
柔和灯光将整个空间映衬得格外静谧,几对男女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香。
夏屿阳推开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那人。
白砚安背对着他,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冷峻。他手里摇晃着一杯琥珀色液体,目光投向窗外万家灯火。
他像一尊精雕细琢雕塑,完美得不真实。
听到脚步声,白砚安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夏屿阳发现,自己心跳没有异常。
他以为自己已经平静。
“来了?”白砚安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坐。”
他指了指对面空位。
夏屿阳没有说话,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身体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
白砚安看着他,那双金丝眼镜后眼睛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枯井。
“五年不见。你似乎,过得不错。”白砚安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审视。
“白总客气了。”夏屿阳回应,声音清冷,像在回答一个陌生人,“托您的福。”
白砚安眉梢微挑。
“托我的福?”他轻笑一声,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我可不记得,我有帮过你什么忙。”
夏屿阳目光看向窗外夜景,不与他对视。
“没有。当然没有。”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您只有过……‘好心’。”
“好心?”白砚安声音忽然冷下来,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轻扣,发出细微声响,“夏屿阳,你变了很多。”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人和事。”夏屿阳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
“确实。”白砚安点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比如,我。比如……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还有你那些,不为人知‘小秘密’。”
夏屿阳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那双漆黑眼眸第一次正视白砚安。
“白总说什么?”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压抑警惕。
白砚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笑。
“我在说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他拿起桌上一个精致打火机,在指尖灵活转动,“比如,你那些……研究资料。比如,你对白氏集团,曾经‘格外关注’。”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夏屿阳强撑平静。
夏屿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呼吸开始急促。
白砚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每一丝微小变化,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夏屿阳。”他忽然叫他名字,语气轻柔得像情人低语,“当年,我以为你恨我,恨我辜负你,恨我没有保护你。”
他身体再次前倾,目光死死锁着夏屿阳:“可我后来才发现,你恨的,好像不只是我。”
“还有我爸。”
“你知道吗?”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声音变得低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我爸他……确实不是个好人。”
夏屿阳身体晃了一下。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法理解白砚安话里含义。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白砚安收回打火机,他靠回椅背,姿态闲适,却给人一种无形压迫,“我只是想说,你辛苦了五年,费尽心机想扳倒他,可他现在……好好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夏屿阳心口。
“甚至,比以前,更好。”
夏屿阳喉咙一阵干涩,他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砚安看着他绝望表情,心口那股扭曲快意忽然达到顶峰。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白砚安声音忽然又变得温和,像带着诱惑,“毕竟,是你,让我看清了所有。”
他站起身,走到夏屿阳身边,俯身,将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桌子上。
“这是我私人电话。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想和我合作。”
夏屿阳看着那张名片,又抬头看着白砚安那张温和假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白砚安,已经不是那个阳光少年。
他变成了,比他父亲更可怕,更深不可测…魔鬼。
“不需要。”夏屿阳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倔强,“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是吗?”白砚安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笑容充满玩味,“你确定?夏屿阳。”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夏屿阳被西装遮掩身形,仿佛能看到他身上每一处伤疤。
“毕竟,这五年,你不是一直,都在等一个机会吗?”
夏屿阳身体猛地僵住。
白砚安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身,朝着Lounge出口走去。
“期待我们下次见面。”他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冷意。
Lounge门被关上。
夏屿阳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人声稀疏,酒杯碰撞。
他拿起桌上那张名片,指尖紧紧捏着,指节泛白。
他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心口那股冰冷预感,越来越重。
这五年,他以为自己成功逃脱,以为自己已经铸造了坚冰。
可白砚安,却只用几句话,就将他所有伪装,全部撕碎。
他回来了。
他知道所有。
他甚至,比以前更强大,更可怕。
夏屿阳忽然发现,自己并非身处自由世界。
他只是,从一个牢笼,走进了另一个更巨大、更危险牢笼。
那个名为“白砚安”牢笼。
他拿起酒杯,将里面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苦涩,滚烫,像一团火在喉咙里烧。
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需要冷静。
他必须冷静。
白砚安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他必须重新评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冰冷,却让他头脑清醒。
五年,他从一个被抛弃少年,成为了Dr. Evans最得力助手。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夏屿阳。
他有能力,也有底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喂,是,是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声:“查谁?”
夏屿阳看着窗外灯火,语气坚定。
“白敬山。”
白砚安走出Lounge,夜风迎面吹来,却没有吹散他心底那团膨胀的火焰。他脸上笑容隐去,取而代之是沉思。夏屿阳变了,变得让他心惊。可他越是坚硬,白砚安心底那股征服欲,或者说是,把他拽回自己身边的欲念,就越是强烈。他知道,夏屿阳所有挣扎,所有反抗,不过是他试图逃离自己掌控表现。
他径直走进书房。电脑摔了,他今晚还有份紧急资料要处理,明天一早就要发出去。
他坐在白敬山宽大实木办公桌前,打开了台式电脑。屏幕亮起,是他父亲一贯沉稳桌面。白砚安犹豫一下,点开了一个标记为“重要会议”文件夹。文件夹里,除了些常规商业文件,最显眼是一个加密视频。
加密视频?
白砚安心底涌起一丝好奇。他父亲做事谨慎,什么视频需要如此严密保护?他尝试输入几个常用密码,都显示错误。他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输入了白敬山的银行卡密码
“嘀——”
密码正确。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起初是一片黑暗,只能听到沉闷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紧接着,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门被推开,楼梯口泄下的一丝光亮,照亮了画面中央。
白砚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
一个少年,赤裸着上身,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笔直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张脸,那个身形,他死都不会认错。
是夏屿阳。
画面里,两个穿着西装的保镖,正拿着包裹着软胶的短棍,一下一下,机械地抽打在夏屿阳的背上。
沉闷的击打声,通过音箱传了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白砚安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见夏屿阳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他的黑发,但他始终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算什么?
夏家的家法?
还没等他想明白,画面里,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走了下来。
是白敬山。
他的父亲。
白砚安看见他父亲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夏屿阳,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他听见他说:“你这身傲骨,倒是让人着迷。”
他看见他父亲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侮辱的姿态,拍了拍夏屿阳的脸颊。
白砚安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不对。
事情不对。
视频还在继续。
他看见他父亲猛地一脚踹在夏屿阳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他看见他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马鞭。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炸裂开来。
那根鞭子,狠狠地抽在了夏屿阳的脸上!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白砚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那画面看穿。
他听见他父亲魔鬼般的低语。
“离小安远一点。别再让我看到你对他,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否则,下一次,这根鞭子抽在哪里,就由不得你了。”
白砚安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
原来夏屿阳脸上的那道鞭痕,是这么来的。
原来,他分手的原因,是这个。
可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攫住了他,他甚至想立刻打电话去质问那个男人。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将他所有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全都冻结在了原地,然后,彻底击得粉碎。
他看见,白敬山解下了自己的领带。
他看见,他将夏屿阳的嘴死死堵住。
他看见,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撕开了夏屿阳的衣服,压了上去……
“呕——”
白砚安猛地推开椅子,冲到一旁的垃圾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所有的东西都翻涌上来,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
音箱里,还在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少年那被堵在喉咙里、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撑着桌沿,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视线重新落回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画面里,他的父亲已经整理好衣衫,从钱夹里抽出一沓钞票,轻蔑地,扔在了夏屿阳残破的身体上。
“拿着。就当是我……提前给你付的封口费。”
白砚安看见了。
他看见夏屿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灰。
视频的最后,是夏启明。
他像个忠诚的看门狗,等在外面,甚至在白敬山离开后,走下楼梯,对着那个被毁掉的少年,冷冷地扔下一句:“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们……他们是同谋……”白砚安声音沙哑,他终于明白,那天晚上的“麻烦”,不是他以为解决,而是被扭曲到极致的摧残。
视频最后,夏屿阳躺在地上,像一个破碎布偶。他拿起地上散落钱,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片麻木。
画面切换到监控室。夏屿阳拖着伤痕累累身体,输入夏启明生日密码,打开电脑。他颤抖着手,拷贝视频。
白砚安看着屏幕上夏屿阳,看着他那双眼中复杂情绪。夏屿阳犹豫,他握鼠标手剧烈颤动。白砚安心口像是被人攥紧。他懂了,夏屿阳那时,在为他犹豫。
“夏屿阳!”夏启明声音像寒冰,瞬间将夏屿阳冻结。他冲上前,拔掉U盘,删除所有监控。他一脚踩在夏屿阳手背上,面目狰狞。
“小畜生!你想毁了我?!”
白砚安眼前一片漆黑。他终于知道,夏屿阳那几天为什么会那样。他终于知道,那句“你让我恶心”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个被他误解、羞辱、伤害少年,承受了这么多。而他,白砚安,却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还用最恶毒语言去攻击他。
他想起了夏屿阳在教室里,那张因为被打飞口罩而露出来苍白脸庞。那道极淡青紫痕迹,像某种长条状利器抽打后留下。原来那不是他误会,那是事实。
他想起夏屿阳在食堂里,被番茄炒蛋盖浇饭泼满全身,那种死寂麻木表情。
他想起夏屿阳在他面前,喊出“白砚安,你和你那个道貌岸然父亲,都让我觉得恶心”时,那双眼睛里纯粹厌恶。
所有一切,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坐在冰冷地板上,身体剧烈颤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弯下腰,猛地吐出,全部是苦水。
白砚安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桌上那个精致打火机,狠狠砸向屏幕。
“砰!”
屏幕瞬间碎裂,发出刺耳爆鸣。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破碎,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你和你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都让我觉得恶心。”
“你真可怜。”
“白砚安,你什么都不知道。”
夏屿阳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刀子,在他脑海里反复地凌迟。
他知道了。
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夏屿阳为什么会突然提分手。
他知道夏屿阳为什么会用那种厌恶至极的眼神看他。
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当年在那个房间里,对他做下的那些事,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惩罚。
那是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又一次重演了那场将他拖入地狱的噩梦。
而他,是刽子手。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挥掉了桌上所有的东西。
电脑,文件,笔筒……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彻整个书房。
可他感觉不到任何发泄的快感,只有一股更深的、能将人溺毙的绝望,将他死死包裹。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亲手,将那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跪倒在满地的狼藉之中,双手插进头发里,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剧烈地抽搐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下。
那个不可一世的白家小少爷,第一次,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酒店房间的门铃响了。
夏屿阳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以为是酒店客房服务,警惕地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人。
他皱了皱眉,解开了门上的防盗链。
就在门开一道缝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门撞开。
“砰!”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夏屿阳被撞得连退几步,还没站稳,一个黑影就冲了进来,反手将门重重关上,落锁。
是白砚安。
他浑身湿透,像是刚从雨里跑过来,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那副金丝眼镜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双眼通红,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散发着骇人的、毁灭性的气息。
夏屿阳的心脏瞬间缩紧,他下意识地抓起了手边桌上的台灯。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绷紧。
白砚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夏屿-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平板电脑,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夏屿阳逼近。
夏屿阳握着台灯的手更紧了,他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白砚安,你别乱来!”
白砚安在他面前站定,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夏屿阳看不懂的、浓稠到化不开的痛苦。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手,将手里的平板,怼到了夏屿阳的眼前。
屏幕是亮着的。
画面里,是一个他死都不会忘记的,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夏屿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白砚安按下了播放键。
沉闷的击打声,通过小小的扬声器传了出来,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砰、砰、砰——”
夏屿阳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不受控制。他想别开眼,视线却像被钉在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他看见了。
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自己。
看见了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
看见了那个走下楼梯的,温文尔雅的恶魔。
“你这身傲骨,倒是让人着迷。”
白敬山的声音传了出来。
夏屿阳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抗拒的悲鸣,他想推开那块屏幕,手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视频还在继续。
“啪——!”
那声清脆的鞭响,炸裂开来。
夏屿陽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那根鞭子,再一次隔着时空,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
“关掉……关掉!”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慌,“白砚安!你他妈把这东西关掉!”
白砚安没有动。
他只是举着那块平板,强迫他看。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夏屿阳,仿佛要将他的所有反应,都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画面里,白敬山解下了自己的领带。
夏屿阳的挣扎,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不动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屏幕上,布料撕裂的声音,男人粗重的喘息,少年被堵住嘴的、绝望的呜咽……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呕——”
夏屿阳再也忍不住,他猛地推开白砚安,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食道。
冰冷的瓷砖,映出他扭曲而痛苦的脸。
他听见外面平板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听见那个男人压抑的、崩溃般的嘶吼。
然后,是脚步声。
白砚安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夏屿阳从镜子里,看到了他那张布满了泪痕的、绝望的脸。
“对不起……”
白砚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似乎是想碰一下夏屿阳的肩膀。
“别碰我!”
夏屿阳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回头,嘶吼出声。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冰冷,不再是疏离,而是被彻底点燃的、滔天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白砚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夏屿阳那副样子,看着他因为自己而重新被撕开血淋淋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我……”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夏屿阳撑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死死地瞪着白砚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出去!”
白砚安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看着夏屿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缓缓地,缓缓地收回手,然后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卫生间。
他捡起地上那台还在播放着罪恶画面的平板,将它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地带上。
“咔哒。”
世界,终于安静了。
夏屿阳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他将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压抑了五年的,那场噩梦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
空旷的卫生间里,只剩下少年那绝望的、野兽般的悲鸣。
门外。
白砚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从门缝里传出的、那足以将人心撕裂的哭声。
他的身体,顺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滑落。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头埋进双臂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无声的眼泪,将他的衣袖,彻底浸透。
<content>
寂静中,卫生间那压抑、野兽般的悲鸣终于停止了。
门外,白砚安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再没有一丝软弱。眼底的红色还未消退,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暗光覆盖。
痛苦,悔恨,自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极致的、近乎毁灭的愤怒。
他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他曾以为自己是救赎的光,却亲手将那道光,推进了更深的黑暗。
他站起身,身体晃了晃,但很快便站稳。
他捡起地上那台平板,屏幕上依然定格在夏屿阳被堵住嘴巴、绝望呜咽的画面。白砚安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死死盯着那张脸,仿佛要将它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头也不回,朝着电梯走去。
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顶层按钮。
白敬山现在应该还在顶层总统套房,享受着酒会带来的虚伪欢愉。
他要让他所有的欢愉,都变成地狱的开端。
叮——
电梯抵达顶层。
白砚安走出电梯,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径直来到总统套房门口,抬手,重重地敲响了房门。
“砰!砰!砰!”
敲门声急促而猛烈,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等了片刻,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
白敬山穿着一身睡袍,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餍足,看到白砚安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砚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先回去休息吗?”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白砚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手里那台平板,将屏幕怼到白敬山眼前。
画面里,那个赤裸着上身、遍体鳞伤的少年,正躺在冰冷地面上,那双空洞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头。
白敬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哪里来的这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
白砚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平板往白敬山怀里一塞,然后转身,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市局王队长吗?我这里有一起严重的、涉及强奸和故意伤害的恶性案件线索。嫌疑人现在就在我身边。地点在……”
他冷静地报出了地址,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白敬山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砚安,手里的平板“啪”一声掉落在地,屏幕应声而碎。
“你疯了?!白砚安!他是夏屿阳!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白敬山的声音充满了暴怒。
白砚安转过身,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他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想把真正该下地狱的人,送回地狱。”
白敬山怒极反笑。
“就为了一个夏屿阳?一个被你玩过抛弃的,下贱东西?你要把你亲生父亲送进监狱?”他指着白砚安,脸上写满了鄙夷,“白砚安,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你错了。”白砚安的眼神像冰冷的刀子,刮过白敬山的脸,“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能活下去。”
白敬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话!真是天大笑话!你为了能活下去,要把你白家的根给拔了?你以为没了白家,你还是什么东西?!”
“白家的根?”白砚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白家的根,早就在你手上烂透了。”
“你……”白敬山伸出手,颤抖着指向白砚安,似乎想要扇他一巴掌。
然而,白砚安却抢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捏碎。
“现在,轮到我了。”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判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不到十分钟,警笛声便由远及近。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了酒店门口。
王队长带着几名警员冲上顶层,看到白砚安和白敬山,全都愣住了。
“白总……这是?”王队长看着白敬山,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白砚安松开白敬山的手腕,他走到王队长面前,将手机里那份监控视频,呈现在王队长眼前。
“王队长,这是物证。”他声音平稳,像在汇报工作,“人证,就是白敬山先生。”
王队长看着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画面,以及视频里白敬山那张熟悉的脸,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白砚安!你他妈真要把事情做绝?”白敬山怒吼,他想冲上来夺走手机。
然而,两名警员迅速上前,将他控制住。
“白敬山先生,请您配合调查。”王队长沉声道。
白敬山被按倒在地,他挣扎着,不甘地怒吼。
“你以为你赢了吗?白砚安!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讨好夏屿阳了吗?!他不会感谢你!他只会更恨你!恨你把他的伤疤,再次撕开!”
白砚安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敬山,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带走!”王队长命令道。
警员将白敬山押上警车。
临走前,白敬山透过车窗,死死地瞪着白砚安,那眼神充满了怨毒与诅咒。
“你会后悔的!白砚安!你一定会后悔的!”
警车呼啸着驶离酒店。
白砚安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心底那片沉重的冰冷。
他仰起头,看着S市夜空那轮残缺的月亮,它惨白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侧脸更加清瘦,却也更加坚定。
后悔?
或许吧。
但至少,这一刻,他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回过身,重新回到酒店大堂。
他需要去见夏屿阳。
他要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他来到夏屿阳房间门口,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害怕。
他怕夏屿阳那双冰冷的眼睛,怕他眼底那份深入骨髓的厌恶。
他怕自己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将手里的房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开车漫无目的地在S市街头游荡。
城市的霓虹灯光,像破碎的琉璃,照在他空荡荡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失去了所有。
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甚至,失去了唯一爱他的人。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两天后。
白氏集团股价暴跌,白敬山被捕入狱的消息,像一场海啸,席卷了整个A市商界。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舆论一片哗然。
白砚安作为举报人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李其燃和黎小皓找到他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白氏集团的顶楼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
白砚安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瓶酒,眼神空洞。
“安子!”李其燃冲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瓶,“你他妈在干什么?!要喝死自己吗?!”
白砚安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李其燃,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了。”白砚安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厉害。
“谁走了?”黎小皓担忧地问。
“夏屿阳。”白砚安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他走了。”
李其燃和黎小皓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下去。
夏屿阳出院后,就彻底消失了。
当年,李其燃在去饺子馆的路上,看到了Laughter。它被丢在路边,路过的是打流浪狗的,laughter已经奄奄一息。已经没救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夏屿阳,他抱着laughter,不知道去了哪里
白砚安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那天,自己对着Laughter挥出的那一脚。
他以为那只是一只狗,一个骗子虚伪的真心。
他以为他只是在发泄对夏屿阳的恨。
可原来,那只狗,也是夏屿阳最后的寄托。
“他恨我。”白砚安喃喃地说,“他一定很恨我。”
“安子,你别这样……”黎小皓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白砚安猛地抓住李其燃的衣领,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被我爸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被人背叛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他差点死掉?!”
李其燃看着他那副濒临崩溃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白砚安是真的爱夏屿阳。
他只是,太傻了。
“他不想。”李其燃轻声说,“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想保护你。”
白砚安愣住了。
保护?
夏屿阳那个遍体鳞伤、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竟然……想保护他?
“他以为他瞒着你,你就能活在光明里。”李其燃叹了口气,“他以为他自己承受了所有,你就能幸福。”
白砚安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他想起了夏屿阳在病床上,说他“可怜”,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想起了夏屿阳在教室里,被他打飞口罩后,露出来脸上那道未消退的鞭痕。
他想起了夏屿阳在食堂里,被他用番茄炒蛋盖浇饭泼了一身,脸上那片死寂的麻木。
他终于明白,夏屿阳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疏远,所有的“恶心”,都只是一种伪装。
那是一种,他用尽全身力气,只为了推开他,让他远离泥潭的,绝望的伪装。
而他,却亲手,将他推入了更深的泥潭。
“他去哪里了?他不在酒店了”白砚安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乞求,“他去哪里了?我要去告诉他 我错了”
“他……”李其燃看着白砚安那双充满了绝望的眼睛,最终还是没忍心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他想重新开始。他想把自己,从这片深渊里,彻底拔出来。”
白砚安的身体,一点点滑落,最终,瘫软在地。
他看着窗外,S市的夜色,深不见底。
他失去了他。
彻底地,失去了他。
窗外,月亮依然残缺,但此刻,白砚安却觉得,那份残缺,比任何圆满,都更让他心痛。
半年后。
白氏集团,不,现在应该叫“新启科技”的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S市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梦里的人,却换了。
白砚安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萧索。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下的那双眼,再也找不到半分少年时的光。
冷,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李其燃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又把一杯热咖啡推到他手边。
“人都处理干净了。”李其燃的声音有些疲惫,“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要么拿钱滚蛋,要么就等着我把他们那些烂事捅出去。没人敢再嚼舌根了。”
白砚安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这半年来,他用近乎疯魔的铁腕手段,将那个因白敬山入狱而摇摇欲坠的商业帝国,从内到外,清洗了个遍。
所有人都说,白家那个小少爷,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比他父亲更狠的狼。
只有李其燃知道,这头狼,每天晚上是怎么靠着安眠药,才能勉强睡上三四个小时。
“安子,”李其燃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私家侦探那边……还是没消息吗?”
白砚安端起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有消息。”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换了身份,在瑞士的一家私人研究所里。安保级别很高。”
李其燃的眼睛亮了一下:“那……”
“我联系不上。”白砚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他隔绝了和过去有关的一切,包括我。”
李其燃沉默了。
他看着白砚安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和他瘦得几乎脱相的侧脸,心口一阵阵发堵。
白砚安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
那是他花了天价,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才弄到的号码。
他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一声一声,像敲在白砚安的心脏上。
他几乎以为,这通电话会就这么被耗尽。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
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疏离戒备的声音,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
是夏屿阳。
白砚安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电话那头,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沉默,夏屿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谁?”
“……是我。”
白砚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破碎得不成样子。
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砚安甚至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极力压抑的、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他要挂了。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白砚安的脑海。
“别挂!”他急急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夏屿阳,求你,别挂。”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夏屿阳的声音像冰,每一个字都扎在白砚安的神经上。
“有!”白砚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不管不顾地吼了出来,“我有!夏屿阳”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白砚安知道,夏屿阳还在听。
他能感觉到。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演练了无数遍,可说出口时,依旧笨拙得像个初学语的孩童。
“对不起……屿阳……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些压抑了半年的悔恨、痛苦、自责,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是个混蛋……是个瞎了眼的傻逼……我他妈……我他妈都对你做了什么……”
他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让无数老狐狸都闻风丧胆的白总,此刻,正像个无助的孩子,对着一部手机,哭得浑身发抖。
李其燃站在一旁,别过头,眼圈红了。
“所以呢?”
良久,电话那头,终于再次传来了夏屿阳的声音。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平静。
“所以你看到了,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什么?”
“是想让我说一句‘没关系,都过去了’?还是想听我说‘谢谢你,替我报了仇’?”
“白砚安,你是不是觉得,你亲手把你爸送进监狱,就显得你很高尚?就能抵消掉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
夏屿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不是……”白砚安的哭声停住了,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的抽气声,“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夏屿阳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你只是让我觉得更恶心!”
“你把我最烂、最脏的伤口,又撕开了一遍!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永远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白砚安!我恨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
白砚安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那句“我恨你”,像魔咒,在他耳边无限地回响。
良久。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机。
然后,他抬起手,摘下那副金丝眼镜,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再抬起头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脆弱和崩溃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偏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李其燃。”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在。”
“给我订最快一班去R国的机票。”
“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