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眠的钢琴老师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孟怀远每周六下午来翠湖湾,自带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普洱茶。他教琴的时候不坐琴凳——让给林星眠坐,自己站在旁边,弯着腰,一根手指点在琴谱上,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移。
“这里。跳音不是跳楼,是跳绳。你刚才那个跳音像从三楼蹦下来。”
林星眠重新弹了一遍。孟怀远听完,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粗粝、温暖、指腹有老茧,拍在肩上的力道轻得像怕拍坏什么。林星眠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还行,但下次可以更好。
顾寒洲有时候会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琴房门口时放慢脚步。他不进去,就靠在门框上听一会儿。孟怀远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转头问林星眠:“他是不是对钢琴也有兴趣?”林星眠说:“没有。他五音不全。”顾寒洲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转身走了。但下一次练琴的时候,他还是会路过。
周五下午,林星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我爸来上课,晚上在我家吃火锅。谁有空?”
季北晨秒回:“我爸?!!!你什么时候有爸了?!!”后面跟了八个问号和三个感叹号。傅西辞紧跟着回了一条:“什么情况?你找到你亲爸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们说?”陆时晏回了两个字:“几点。”沈墨霆的回答更短:“到。”
林星眠看着屏幕上炸开的问号,靠在沙发扶手上打了几个字:“你们一起来不就知道了。”
季北晨:“你别转移话题!!!”
傅西辞:“楼上+1”
季北晨:“我们不是在审问你吗???”
陆时晏:“我五点下班。”
沈墨霆:“我带酒。”
季北晨:“谁让你带酒了???沈墨霆你别打岔!!!”
傅西辞:“所以到底几点?”
林星眠笑得滚进沙发垫子里。最后他发了一个定位和两个字:“六点。”
周六下午,孟怀远照常来上课。他不知道晚上还有一屋子人等着见他。林星眠也没告诉他。只是在练完琴、孟怀远收拾琴谱准备走的时候说:“爸,晚上留下来吃火锅吧。我买了虾滑和肥牛,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手打牛肉丸。”
孟怀远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小顾?”
“不麻烦。他负责洗菜。”
顾寒洲正在厨房洗手,听到这句话头也没回,只是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孟怀远看了看厨房里那个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星眠,把琴谱放回琴凳上,坐下来了。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第一声。
林星眠去开门。季北晨站在门口,银灰色头发刚补过色,在走廊灯光下亮得像一盏行走的LED灯。他穿着粉白拼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巨大的卡通兔子,怀里抱着一箱可乐,肩膀上还挂着两大袋零食。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吃火锅,像来赈灾的。
“你爸呢?”他一进门就问,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沙发上坐着的孟怀远身上。然后整个人僵住。可乐箱子磕在鞋柜上,他也没扶。他看着孟怀远,孟怀远也看着他。六十多岁的老教师看到一个满头银灰亮粉色的年轻人,表情从困惑变成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星星的爸爸。”
季北晨把可乐放下,站直,鞠了一个标准到夸张的九十度躬,声音比上综艺时还正经:“叔叔好。我叫季北晨。我是星星的朋友。”他还伸出手去握,握手的姿势像是在见国家元首。
林星眠从没见过季北晨这么规矩。他甚至把那头银灰色的刘海从眼睛前面拨开了。
傅西辞第二个到。他背着外设包,大概是从训练室直接过来的。进门时还在低头回消息,抬头看到孟怀远,手指悬在键盘上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叔叔好。”
陆时晏和沈墨霆几乎同时到,在门口碰上了。陆时晏手里没拿保温袋——只有一盒手工牛肉丸。沈墨霆拎了两瓶红酒,不是收藏级别的,酒标上印着一个不起眼的产区名。林星眠接酒的时候看了一眼:“你带这种?”
“跟朋友吃火锅,带太贵的没意思。”沈墨霆换鞋时抬头看到孟怀远,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对着孟怀远微微颔首:“孟老师。我是沈墨霆。”不是沈总,不是沈先生。是沈墨霆。
陆时晏和傅西辞也跟过来,各自报了名字。容渡最后一个到。他刚从机场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风衣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一瓶枫糖浆。他看到满屋子的人,又看到沙发上的孟怀远,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林星眠猜他大概早就把每个人的动向都摸清楚了,只是不说。他走过去和孟怀远握手:“容渡。以前是律师,现在是星星的表哥。他小时候我抱过他。”
季北晨在旁边小声对傅西辞嘀咕:“他从机场来的?他不是在纽约吗?”傅西辞也压低声音:“输了。我带可乐他带枫糖浆。”
火锅底料在锅里翻滚着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电磁炉的嗡嗡声和空调的吹风声混在一起,茶几被推到墙边,餐桌被拉出来摆在客厅正中间,上面堆满了盘子——肥牛卷、虾滑、毛肚、藕片、金针菇、土豆片。顾寒洲站在桌边,把洗好的菜一盘一盘往桌上码。沈墨霆在旁边开酒,瓶塞拔出来时发出一声闷响,傅西辞说开得不够响,季北晨说你来。容渡把枫糖浆放在调味台上,旁边立刻围过来一圈研究配料表的人。
林星眠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看着这群人。他活了十九年,只吃过一顿团圆饭——五岁那年容渡走之前,林家给容渡送行,菜都是冷的,从头到尾没人给他夹菜。后来他每年生日自己点蜡烛自己吹,林家客厅那架三角钢琴摆在窗边从来没响过。现在他的公寓里挤满了人,连餐桌都差点坐不下。有人带酒有人带可乐有人带枫糖浆有人什么都不带只带了一盒手工牛肉丸。
他低头眨了几下眼,转身走进厨房。顾寒洲正把一盘刚洗好的茼蒿沥水,林星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顾寒洲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把茼蒿放在料理台上,伸手反过去,在林星眠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虾滑要化了。去端。”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嗯。”林星眠把脸从他后背移开,端着虾滑走出厨房,耳根微红。
火锅吃到一半,季北晨已经恢复了话痨属性。他一边涮毛肚一边给孟怀远讲综艺录制的幕后八卦,说某位影帝其实怕青蛙,某位天后最喜欢在化妆间吃螺蛳粉,把孟怀远逗得笑了好几次。傅西辞把毛肚在锅里涮了足足两分钟,捞出来的时候硬得嚼不动。孟怀远用漏勺重新涮了一片,七上八下,夹到他碗里:“这个要快。上上下下,十五秒就好。”傅西辞嚼着那片嫩毛肚,耳根有点红。
沈墨霆和顾寒洲在桌边碰了一下杯。两个平时在商场上谁也不让谁的对手,此刻坐在火锅的热气里,各自端着廉价红酒,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各自喝了一口。陆时晏本来一直在看锅底——他今晚没说任何医学相关的话,但林星眠注意到他在毛肚上桌时看了一眼配料表。然后他的筷子越过辣锅夹了一片清汤里的藕,一个人慢慢吃了。
“陆时晏。”林星眠叫他。
“嗯?”
“这个牛肉丸是你带的。你自己不吃?”
陆时晏夹了一颗,在清汤锅里烫了半分钟,放进嘴里慢慢嚼。“还可以。下次我带自己做的。现打的比买的好。”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陆时晏低下头继续吃那颗丸子。林星眠隔着火锅升腾的蒸汽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大概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学医是为了谁。现在他在学做牛肉丸。不知道是为了谁。
他转头看向厨房。顾寒洲正把第二盘切好的西瓜端出来,围裙还没解,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他把西瓜放在桌上最中间的位置,用牙签插了一块,随手递给林星眠。动作快到像是肌肉记忆——不是特意照顾他,是习惯了。
林星眠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甜得他眯起眼睛。
“我爸说你五音不全,”他对顾寒洲说,“你要不要学钢琴?我爸教,不收你学费。”
“不用。”
“学一首。以后弹给我听。”
顾寒洲看着他沾了西瓜汁的手背,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过去。“一首什么?”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我教你。”
顾寒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饭后收拾碗筷时,林星眠看到他走到钢琴旁边,用一根手指在琴键上按了第一个音。中央C。力道很轻,好像怕把琴键压疼了。孟怀远端着保温杯路过,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琴谱翻到第一页。
季北晨在洗碗池边抢了洗碗的手套,傅西辞抢了擦碗的抹布。两人在水槽前挤来挤去,泡沫飞到季北晨袖子上,傅西辞擦过的碗季北晨嫌有水渍,夺过来又擦了一遍。陆时晏站在餐桌旁,把剩菜分类装进保鲜盒,每一盒都标了日期,字迹工整得像病历。沈墨霆在收酒瓶,容渡在擦桌子,顾寒洲在倒垃圾。
林星眠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块刚切好的西瓜,看着这一屋子人各自忙碌。他觉得以后每个周六都可以这样——他爸来教琴,这群人掐着饭点赶来,在门口规规矩矩叫一声叔叔好,然后挤进厨房里抢围裙。
他低头咬了一口西瓜。很甜。
晚上十点,人散了。季北晨在门口磨蹭了五分钟,最后被傅西辞拽着卫衣帽子拖进电梯。陆时晏走之前把保鲜盒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最里面那盒贴着标签“草莓,2天内吃完”。沈墨霆把没喝完的红酒留在餐桌上,说下次来喝。容渡最后一个走,在门口跟孟怀远约了下盘棋。
门关上之后,公寓里忽然安静下来。电磁炉的余温还在餐桌上方微微发烫,空气里残留着火锅底料的香气和几个人的气味混在一起——可乐的甜、红酒的单宁、枫糖浆的木香、季北晨的香水、傅西辞键盘清洁液的薄荷味。
林星眠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顾寒洲端了两杯洋甘菊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的热气在他们之间慢慢散开。
“我爸刚才偷偷跟我说,你手指条件不错。要是小时候学,现在能弹肖邦。”
“现在学也不晚。以后他教你。”
林星眠转头看他。“他答应了?”
“嗯。”顾寒洲喝了口茶,“他说不收我学费。但让我每次上课前把茶泡好。”
林星眠笑了。这个笑声不是客套的、不是克制的。是真正从肚子里笑出来的,有点傻,有点大声。他很快乐,不用任何人允许。
他把脚从沙发垫子上放下来,套进那双印着卡通小熊的白色拖鞋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和平常一样密密匝匝地铺开,跨江大桥的灯带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他看见玻璃上倒映着客厅里的景象——餐桌还摆在屋子正中间,电磁炉没收,西瓜皮在茶几上摞了两盘,沙发上有人坐过的凹陷还没恢复。钢琴上摊着那本泛黄的琴谱,翻开在《玛丽有只小羊羔》那一页。
“今天是我第一次请客。以前没人来我家吃饭过。”他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说,“谢谢。”
顾寒洲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在落地窗前。两个人不说话,只是站着。楼下的喷泉定时关了,水声停了,城市忽然变得更安静。
“下周还吃火锅。”顾寒洲说。
“下周吃别的。我学个新菜。”
“什么?”
“可乐鸡翅。季北晨刚才说他上综艺时跟一个厨子学的。他把菜谱发我了。”
顾寒洲转头看他。“他发的消息还是菜谱?”
“菜谱。后面跟了十几个表情包,我还没看。”
“删了。表情包不算菜谱。”
林星眠笑着往顾寒洲身上靠了一下,肩膀撞肩膀,然后顺势靠在他身上没有移开。他心想这个人明明给他所有竹马都发了门禁密码,每个人来的时候都按门铃,但每次提到季北晨的消息还是会让他删表情包。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吃醋,只会用别的方式找补回来。
“你没把碗洗坏吧?傅西辞说你把洗洁精倒多了。”
“他擦碗把水渍擦得到处都是。”顾寒洲声音冷了一度。
他们斗嘴的声音从客厅传进厨房,从厨房传进琴房。窗外的城市安静地卧在夜色里,翠湖湾顶层公寓的灯亮着,像一颗小小的、稳定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