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北晨发消息来的时候,林星眠正趴在沙发上背琴谱。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体育馆。我订了全场,来打球。”
“我不会打篮球。”
“所以叫你来学。傅西辞也来,他说要教你三步上篮。”
林星眠盯着屏幕想了几秒。季北晨最近确实听话——好好吃饭、好好工作、没喝酒、没翘通告,前几天还发了一张健身照,手臂线条比之前明显了一圈。他应该奖励一下。于是在群里回了两个字:“行啊。”
季北晨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傅西辞跟了一个OK手势。陆时晏在手术台上没看手机,沈墨霆只回了三个字:“来不了。美国有个会。”容渡还在纽约,隔着时差发了条语音,背景是深夜办公室窗外的曼哈顿夜景:“下次提前约。”
第二天下午,顾寒洲开车送他去体育馆。车上气氛安静得有点不对劲——顾寒洲从上车就没说过话,红灯的时候右手搁在换挡杆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皮革表面。林星眠偷偷瞄了他好几眼,心想这人又开始了。
“你下午没事干?”
“有。看你打球。”
“你不是不喜欢运动吗?”
“不喜欢运动,不代表不喜欢看。”顾寒洲把方向盘打了个弯,驶进体育馆停车场,语气平平淡淡的,“万一你摔了,我负责送医院。陆时晏今天不在。”
林星眠解开安全带,推车门之前忽然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蜻蜓点水,嘴唇碰到皮肤的时间可能连半秒都不到。他亲完就跳下车,站在车门外面,脸红到耳朵尖,但嘴上还在逞强。
“放心了没?”
顾寒洲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顿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林星眠,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眼睛骗不了人。那双眼里的冷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块扔进温水里。
“还行。”他说。
林星眠转身往体育馆走,脚步很轻快。他心想——还行?明明就高兴得要死。装。
体育馆里,季北晨已经到了。他穿了件红色无袖球衣,露出练了好几个月的手臂线条,正站在罚球线上投篮。银灰色头发用发带箍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从运动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看到林星眠进来,他抱着球跑过来。
“来啦!傅西辞还在停车,他说他的车比你那辆——”
“他的车比我那辆什么?”
顾寒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站在体育馆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季北晨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没什么。我去热身。”抱着球跑了。
傅西辞停好车上楼,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左手拎了三瓶运动饮料。看到季北晨在场中央投三分,他把饮料往长椅上一搁,脱了外套开始热身。球衣下露出常年握鼠标的手腕,细但有力。他拉伸了几下肩膀,转头看林星眠。
“准备好了没?我先教你运球。运球是基本功,运好了才能上篮。”
林星眠站在球场边,穿着顾寒洲给他准备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他不会打球,从来没有打过。高中体育课男生们组队打半场,他总是在边上坐着看。那时候季北晨叫他下来一起,他摆手说不了,其实心里想试试,但怕出丑。
现在他站在自己包下的全场中央,木地板被灯光照得发亮,球鞋踩上去发出摩擦的嘎吱声。他接过傅西辞递来的篮球,手指扣在球皮纹路上,有一种陌生又兴奋的触感。
傅西辞示范了一遍运球姿势——膝盖微屈,身体前倾,手指张开而不是并拢。林星眠照做,球在地上弹了两下就歪了,滚到季北晨脚边。
“手腕放松。你弹钢琴的,手指有劲,不会控制而已。”傅西辞把球捡回来,重新放进他手里,手掌覆在他手背上调整手型。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在纠正一个技术动作。但他低头靠近时,呼吸扫过林星眠的耳廓。
看台上,顾寒洲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
林星眠练了十几分钟,终于能连续运球二十下不跑偏。他高兴得举着球满场跑了一圈,跑到看台下面仰头对顾寒洲喊:“你看到了吗!二十个!”
“看到了。”顾寒洲靠在椅子上,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林星眠知道他这个动作——高兴,在忍着不说。
接下来季北晨教他投篮。季北晨投篮姿势很漂亮,起跳、抬手、压腕,球划一道弧线空心入网。林星眠照着做,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差点打到自己。季北晨笑着把球接住,绕到他身后,双手扶住他的手肘。
“胳膊肘往里收,别外扩。投篮靠手腕,不靠手臂。”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是上次咖啡店里那种漱口水的味道。林星眠说你别靠那么近,季北晨说教练不都这么教的嘛,然后把他的手肘又往里推了一寸。
看台上,顾寒洲喝了一口茶。保温杯放在扶手上,手指搭在杯盖上,食指抬起来一下,落下去,又抬起来一下。林星眠从眼角余光扫到那个动作,心想——完了,在数了。
傅西辞靠在篮球架下面,抱着双臂看季北晨教投篮,看到一半忽然开口:“你那个姿势教得不对。手肘收得太过,出手点太低,容易被盖。”
“你专业还是我专业?”季北晨头也不回,“你一个打电竞的来指导篮球?”
“电竞选手也需要体能训练。而且我高中校队是得分后卫,你没进过校队。”
“你没进过校队”这句话戳到季北晨的痛处了。他高中确实没进校队,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当时忙着追星——追的就是林星眠——把校队选拔给翘了。他把球从林星眠手里拿过来,在地上拍了两下,冲傅西辞抬了抬下巴。
“单挑。”
“行啊。”
两个人站到三分线外。季北晨持球,傅西辞防守。场上气氛骤变——两个人都没笑,目光锁在一起,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季北晨运球突破,傅西辞贴身跟上,脚步移动快得不像一个整天坐在电脑前的人。季北晨急停跳投,傅西辞跳起来封盖,手指擦过球皮,球弹框而出。
“你碰到球了?”季北晨落地后回头。
“没碰到。你自己投偏了。”
“我明明看到你指甲刮到球了——星星你看到了吗?”季北晨转头找裁判。林星眠站在篮下,摇摇头说我什么都没看清。傅西辞把球捡回来扔给季北晨:“再来。这球算你的。我不防那么紧,让你投。”
“什么叫‘让’?”季北晨接了球,又投了一次,空心。
两个人在球场上斗嘴斗了半个小时,比分打到七比七。最后季北晨投进制胜球,赢了之后满场跑了一圈,把球衣下摆撩起来擦脸上的汗,露出腹肌线条,冲着看台喊:“七比八!看见没有!”也不知道是喊给谁听。
傅西辞坐在罚球线上喘气,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调,多了一种认真过了头的少年气。他转头看林星眠,喝了一口饮料。“他没进过校队,我让他的。”
林星眠接过饮料,笑得弯下腰。他心想这两个人嘴上吵得凶,其实都记得对方高中时的事——季北晨翘了校队选拔去追自己,傅西辞明明进了校队却从来不提。这么多年,他们一边互相看不顺眼,一边又在同一个群里、约同一场球、带同款运动饮料。
休息的时候,林星眠坐在看台下面的长椅上,顾寒洲从看台上走下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保温杯递过去。不是茶,是温水,温度刚好能入口。
“季北晨刚才扶你手肘,”顾寒洲说,“扶了四次。傅西辞摸你手指,三次。”
“你不是在看手机吗。”
“手机里有监控APP。没开。”顾寒洲把保温杯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杯沿在林星眠嘴唇碰过的位置盖上。动作自然到好像他没有意识到——或者他意识到了,但不想掩饰。“你上篮的时候差点摔了。膝盖稳不住。”
“那你下次教我。”
“我也不会打球。”
林星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不会打球你还坐在看台上指点江山?那你刚才说傅西辞运球姿势有问题,是瞎编的?”
“不是瞎编。是观察。”顾寒洲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回长椅上,朝他伸出手,“起来。我扶你练。他们教的方法不一样,你选一个。”
“你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边学边教。”
林星眠把手放进顾寒洲手里站起来。两个人站在篮球架下面,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顾寒洲衣领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他忽然想到——这个人什么都不会,但敢说“边学边教”。他对任何没把握的事都保持距离,唯独对自己,他敢。
“那我摔了怎么办?你不是说负责送医院吗。”
“摔了我接着。接不住就一起摔。”顾寒洲把球递给他,“投一个。我看看姿势对不对。”
林星眠站在罚球线上,膝盖微屈,手肘收紧,压腕出手。球砸在篮圈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落了进去。他转头看顾寒洲,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刚才那一下,是你蒙的还是我蒙的?”
“你投的。”
“万一没进呢?”
“没进就再投一个。我一直在这。”
林星眠把球捡回来,放在指尖上转了一圈。他心想这个人明明每次看到他跟别人有肢体接触都会在裤缝上敲手指,但从来不拦他,只会坐在旁边看着,等他打完球,递一杯温水。这种吃醋方式太隐蔽了,隐蔽到如果他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他现在学会了仔细看。
“晚上吃火锅吗?还剩好多菜。我爸说上次的牛肉丸没吃够,让我再买点。”
“可以。但不许叫季北晨。”
“为什么?”
“他上次把毛肚涮过头了。涮了三十秒,浪费。”
林星眠笑了。不是毛肚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毛肚的问题。但他不打算拆穿。他就着这个笑凑过去,飞快地在顾寒洲下巴上又亲了一下,然后抱着球跑向球场中央。
“我去让傅西辞教我三步上篮!你在这等我!”
顾寒洲站在原地,抬手摸了一下下巴。林星眠刚才亲的是下巴,不是脸。比在车里那个更明显,更不怕被人看到。他转过身看着林星眠跑远的背影,把那个摸下巴的手放下来,插进裤袋里。保温杯在长椅上静静冒着热气。
傍晚的阳光从体育馆高窗上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整片金棕色的光带。林星眠在光带那头抱着篮球跑了几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不是正经的告别,只是随便挥挥,像玄关监控里做过无数次的那个动作——手指微微弯一下,意思是“我在这里”。
季北晨从更衣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看到顾寒洲站在场边,递了瓶没开过的运动饮料过来。“顾总喝水。你刚才看你家星星的眼神,收一收。太明显了。”
顾寒洲接过饮料。“他打球很开心。”
“那是。我教的嘛。”季北晨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场上还在练三步上篮的林星眠,“他高一体育课从来不下场。我们叫他他也不来,就坐在边上给我们看衣服。我还以为他不喜欢运动。原来他只是怕打得不好让人笑话。”
“他怕的东西不多。”顾寒洲说。
“现在不怕了。有你在。”季北晨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秒,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居然在夸你,太可怕了。这话当我没说。”他转身去收拾东西,把篮球一个个扔进球袋里,动作粗暴。
顾寒洲站在原地,看着季北晨弯腰捡球的背影。这个情敌刚才说“有你在”。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也知道季北晨说出来有多难。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对方给的运动饮料拧开,喝了一口。
晚上吃火锅的时候,林星眠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满桌的菜,中间摆着孟怀远带来的手打牛肉丸,桌上摆了六副碗筷。顾寒洲在厨房洗菜,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傅西辞坐在餐桌边研究电磁炉的火力档位,季北晨在摆可乐罐,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他明明说了自己不会来的,但最后还是出现在门口,说只是路过,顺便上来看看菜有没有浪费。
照片发出去之后,陆时晏回了一条:“给我留点。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就过来。”沈墨霆没回复,大概是美国的会还没开完。容渡发了条语音,背景是机场广播——他好像又在飞。
林星眠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人。他想起高一体育课自己坐在操场边上,帮所有人看校服外套。季北晨跑过来把外套扔给他,说帮我看一下,回头请你吃冰棍。傅西辞的外套总是叠得最整齐,不像男生叠的,像他妈教的。陆时晏的外套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酒精棉片。沈墨霆的外套最贵,但他从来不在意,直接往地上一扔。
那时候他以为帮人看衣服就是他在篮球场上的位置。现在这群人全挤在他家客厅里抢电磁炉,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摆可乐,有人下了手术台正在赶来,有人在飞机上发来语音。而他刚从篮球场回来,会运球二十下不跑偏,学会了三步上篮,投进了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空心球。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站在顾寒洲旁边。顾寒洲正在切茼蒿,刀工整齐,每一段都一样长。林星眠伸手从案板上偷了一段生的茼蒿塞进嘴里嚼。
“生的。”
“好吃。”
顾寒洲看了他一眼,没拦他,只是把切好的茼蒿往远离案板边缘的方向推了推。林星眠又偷了一段,然后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下,很短,像篮球场上那个落在下巴上的吻一样不怕被人看到。
“我今天特别高兴。”他说。
“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高兴的时候耳朵会红。现在红了。”顾寒洲没抬头,继续切菜。
林星眠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耳朵,发烫。他转身走出厨房,在客厅里冲季北晨喊:“季北晨毛肚只能涮十五秒!你上次涮了三十秒我爸说浪费!”
“那是意外!这次我带了计时器!”季北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秒表。
门铃响了。陆时晏站在门口,还是白大褂,刚下手术台,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金针菇。
“还能赶上吗?”
“赶上。毛肚还没下锅。”林星眠把他拉进来,顺手接过金针菇放进厨房。
窗外夜色深了,翠湖湾顶层公寓的灯亮着。餐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六个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有人带了计时器,有人刚下手术,有人在国外发了条消息说下次提前约,有人在厨房里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稳定。
林星眠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在心里默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十五秒!”季北晨按了秒表。
他把毛肚夹出来,放进顾寒洲碗里。“你先尝。这次应该不硬。”
顾寒洲低头咬了一口。季北晨凑过来盯着他的表情,傅西辞也停下拆可乐的动作,孟怀远在对面笑眯眯地等着。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评价,好像在等什么了不起的判决。
顾寒洲嚼完,放下筷子,只说了一个字。
“可以。”
客厅里爆发出季北晨的欢呼声,傅西辞说那是他计时计得好,陆时晏纠正说十五秒不是八秒也不是三十秒,是烫毛肚公认的最佳时间。孟怀远站起来给每个人又倒了一圈饮料,说下次他来调蘸料,他调的麻酱比火锅店好吃。林星眠坐在这群人中间,把筷子伸进锅里捞了一片茼蒿,低头咬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也没擦。
他想——以前最讨厌吃茼蒿。现在觉得生吃也不错。很多东西换了种活法,味道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