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霆从美国回来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
飞机落地是凌晨四点半,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他坐在贵宾厅里等行李,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十几个小时前群里那张照片——火锅热气腾腾,林星眠坐在一群男人中间,旁边紧挨着顾寒洲。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锁屏,过了一会儿又打开。
“沈总,车到了。”助理推着行李车过来。
沈墨霆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下周去临市那个项目,我不去了。”
“可是那边的合作方——”
“让副总去。我下周有别的事。”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了一句让助理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我要请人吃饭。”
助理张了张嘴,把“谁”字咽了回去。能让沈墨霆推掉公事的人,这世上大概只有一个。
沈墨霆坐进车里,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准备挂断时,那边接起来了,声音还带着睡意。
“……喂?”
“是我。吵醒你了?”
林星眠在那头翻了个身,被子和衣料摩擦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声音哑哑的:“你那边有时差吧?现在几点了?”
沈墨霆听到那个睡哑了的嗓音,握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四点半。我刚落地。”
“你到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可以去接你。”
“不用。跟你说件事——下周有空吗?我要去临市谈个项目,路上大概三个小时。想约你一起去。有个古镇,在项目地附近,开发得不错,人少。当天来回。”
林星眠在被子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沈墨霆约他出去。不是望江阁,不是黑卡,不是合同条款。是一个三个小时车程外的古镇。他想起上次在望江阁沈墨霆说的那句话——“我会保留请你吃饭的权利。这是沈墨霆的新规矩。”现在他果然来请了。不是吃饭,是请他去外地。
“怎么突然想到去那么远?市区没有吃饭的地方?”
“市区人太多。”沈墨霆顿了顿,“有些话不方便在市区说。”
林星眠握着手机没说话。沈墨霆是几个竹马里面最不擅长表达的那个,上次单独见面时他蹲下来仰望自己,把黑卡和聘书排成一排,每一句话都像在签合同。但那天他从病房离开时说——“我撕了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不想用那种方式。”现在沈墨霆选了另一种方式。
“行。不过我得跟顾寒洲说一声。”
“他管你这么严?”
“不是管。是我自己想说。”林星眠打了个哈欠,“沈墨霆,你以前不这样的。高中你约我去图书馆都直接帮我把桌子占了,从来不问我去不去。”
沈墨霆沉默了一下。“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他没有解释“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只是说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然后挂了电话。
林星眠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回被子里。旁边顾寒洲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眼睛还闭着,声音低哑:“谁?”
“沈墨霆。他从美国回来了。约我下周去临市古镇,当天来回。”
“去。”顾寒洲的声音还带着困意,没有什么犹豫。
林星眠有点意外。“你不拦着?”
“你爸你都能自己找回来,还怕你跟他跑?”顾寒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而且沈墨霆上次在摊牌那天说了——他不会再拟协议。他这种人,说出口的话不会收回。去。回来给我带点当地的东西。”
林星眠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所以你让我去是为了给你带东西?那你要什么?”
顾寒洲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星眠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才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像是半梦半醒之间不小心溜出来的真心话:“你回来就行。”
林星眠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出发那天早上,沈墨霆的车停在翠湖湾楼下。不是他那辆劳斯莱斯,换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辉腾,车身上还溅了些泥点,看起来像刚从工地回来。沈墨霆靠在车门上,穿着深蓝色夹克和黑色长裤,没打领带,难得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百亿的集团掌门人。看到林星眠从电梯里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走吧。”
林星眠拉开车门时注意到副驾座椅上放着一个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绿豆糕,包装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的名字,油纸封得整整齐齐。“你买这个干什么?”
“不是买的。路过那家店,想起来你小时候喜欢吃这家的绿豆糕。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沈墨霆发动了车,没有转头看他。
林星眠拆开油纸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豆沙细得抿一下就化在舌头上,和小学时校门口那家老字号一模一样。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居然记得这个,然后碎屑掉在裤子上,他低头拍了拍。沈墨霆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伸手从储物盒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一句话没说。
车驶出城区,上了高速。两侧的建筑渐次低矮,田野和山峦在视线尽头浮现出来。沈墨霆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变道时打灯的时间都分毫不差。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开了一个小时后,沈墨霆忽然开口。
“上次在美国,开完会之后我去了一个地方。对方给我们安排了高尔夫球场,我没去。自己租了辆车,开了四个小时,去看了一个人。”
林星眠转头看他。
“我爸的一个旧部下,当年在妇幼保健院做过行政,后来调到外地。花了好几天才找到他。他没有参与那件事,但他记得你妈。”
林星眠坐直了。
“他说容静住院的时候,整层楼都知道她。人缘好,护士们都喜欢她,因为她每次打针都不抱怨,还会给值班护士唱歌。有个护士有天晚上值夜班,听到她在病房里哼一首很慢的歌,问她在唱什么,她说在给孩子编摇篮曲。”沈墨霆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稳,但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那个护士问他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小星。”
林星眠低下头,看着手里剩的半块绿豆糕。小星。他听过这个名字。妈妈的笔记里写的就是这个名字。他出生之前妈妈就在唱摇篮曲给他听,那首《小星摇篮曲》她写了歌词,谱了简谱,在病房里一遍一遍哼着等他生出来。她没等到。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闷,“谢谢你去找这些。”
“不是为了你。”沈墨霆说,“是为了我自己。我爸参与了那件事,沈家欠你妈一个交代。我做这些不算补偿,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件事不是所有人都忘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高速两侧的田野已经变成了连绵的丘陵,秋天的山色层层叠叠,深绿里夹杂着黄和红的斑块,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林星眠把绿豆糕吃完,把油纸叠好放回纸袋里,看着窗外。
“沈墨霆,你知道你以前最让我烦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什么?”
“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高中你占图书馆座位,从来不管我那天想不想去图书馆。上次在望江阁你把黑卡和聘书摆出来,每一句话都像在签合同。你总觉得你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然后让我选你已经安排好的选项。”
沈墨霆没说话,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但今天挺好的。你约我去外地,带了绿豆糕,开车开了两个小时没放音乐,车里安安静静的。你找到那个护士,问了我妈的事,告诉我她给我唱摇篮曲。这些比黑卡好多了。”
“我不是在讨好你。”
“我知道。你是在学。”林星眠转头看他,“你在学怎么不用合同表达。”
沈墨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前方路牌显示距离临市还有三十公里,他把车速降了一点,好像想把这段路拉长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天在望江阁,你说我给你的东西让你觉得累。每一份喜欢都有期待,每一份付出都在等你回报。我想了很久这句话。”
“结论呢?”
“结论是——你说得对。所以我不会再要求你做任何事。但我会等。不是等你回报,是等我自己习惯。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还能站在旁边看,而你不会觉得那是负担。”
林星眠低下头,把纸袋放在脚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袋边缘。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季北晨红着眼眶问他“那你还愿意做我朋友吗”。傅西辞在篮球场上说“我活得比你长,让你欠我一个以后”。陆时晏把药盒推过来说“不再需要了就扔了”。容渡在机场说“我继续等”。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学——学怎么把太重的喜欢放轻,学怎么站在旁边而不再往前挤。
“你不需要习惯太久。”林星眠说,“现在这样就挺好。”
沈墨霆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商业谈判桌上那种精准控制的笑,是很多年前高中教室里,他板着脸跟林星眠吵架时吵到一半忽然绷不住的那种弧度。
古镇到了。不是热门的旅游景点,开发痕迹很浅。青石板路两侧是老式民居,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有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沈墨霆把车停在镇口的空地,两个人沿着老街往里走。
“你上次说有些话不方便在市区说。是什么话?”
沈墨霆停下脚步。老街很窄,两侧的屋檐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蓝带子,几只鸽子从檐角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响。
“我爸想见你。不是让你原谅他。他说有些事要当面告诉你,关于你外公,关于当年容家和顾家的恩怨。有些细节只有他知道。”他说,“我拦了他很多次。最后他说——我不是以沈岳山的身份求你,是以一个罪人的身份求你。你不想去,就不去。”
林星眠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有雨后泥土的气味。他想起沈岳山坐在书房里翻相册的那个下午,说出“我信了一个不该信的人”时老泪纵横。那个人参与了拆散他亲生父母的事,但那个人花了十七年给他母亲扫墓,每年一束白色风信子,署名只写一个字母R。
“下个月我妈忌日。让他来。在墓园见,不是在我家。”他说,“让他带一束风信子。白色的。他自己去花店买。”
沈墨霆看着他,然后低下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动作和陆时晏一模一样。再戴上时他恢复了惯常的表情,但声音比平时多了点什么:“好。我告诉他。”
他们在古镇待到下午。沈墨霆带他去了一家临河的茶馆,点了当地特产桂花糕和毛尖,林星眠说桂花糕没有绿豆糕好吃。然后沈墨霆在古镇纪念品店买了两个粗陶杯子,土黄色,歪歪扭扭的,作坊里学徒练手烧的那种。他把一个放在林星眠面前:“给你。比合同有用。”
林星眠拿起杯子翻过来看底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星”字。大概是买的时候让店主现刻的。
“你自己刻的?”
沈墨霆没回答。他在低头喝茶,杯子遮住了半张脸。林星眠把杯子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他想这个人开了几百公里从临市绕到古镇,买了一个十五块钱的粗陶杯子,偷偷让老板刻了一个字。然后假装只是顺便。
回程路上,沈墨霆把林星眠送到翠湖湾楼下时天已经黑了。初秋的晚风带着桂花香从车窗灌进来。
“到了。杯子我拿回去放哪儿?”
“你想放哪儿都行。”
“那我放顾寒洲书房。”
沈墨霆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看你们俩谁先忍不住。”林星眠推开车门,回头笑了一下。不是客气,是真的很开心的那种笑,眼睛弯弯的,像高中时在礼堂门口对着沈墨霆的冷脸比胜利手势那样。
沈墨霆看着他跳下车,手里拎着那个装着粗陶杯子的纸袋,脚上那双白色小熊拖鞋在路灯下格外显眼。他忽然想起高中有一年运动会,林星眠报了一千米,跑到最后两百米实在跑不动了,他站在跑道边想上去扶,又怕被全校围观。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里,陆时晏已经冲上去把外套披在林星眠头上了。他一直后悔那天自己没有跑快一点。现在林星眠在路灯下回头冲他挥手,和那天运动会结束时一样随意,只是这次他不后悔了。他今天抢在了所有人前面,用三个小时的车程,一盒绿豆糕,和一个十五块钱的杯子。
公寓里,顾寒洲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厨房灶台上小火炖着银耳汤,红枣的甜香从门缝里漫出来。林星眠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拿出那个粗陶杯子搁在桌角。“沈墨霆送的。他在古镇买了个杯子让老板刻了我的名字。还有这个。”他从袋子里摸出一个钥匙扣,是古镇老街图案的,木头雕的,做工粗糙但颜色很亮,“给你。他说这是当地特产,但我觉得太丑了,跟你气质不符。所以我帮你挑了个更丑的。”
顾寒洲接过钥匙扣看了一眼。丑得很有创意。他把平板电脑上挂着的一个银色金属牌解下来,换上了这个丑钥匙扣,挂在平板的保护套上。两个东西完全不搭,但他没有取下来。“晚饭吃了?”
“吃了。沈墨霆带了一盒绿豆糕,你知道那家老字号吗?校门口那家,我小学吃了六年。”林星眠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头靠在顾寒洲肩膀上,声音还带着出门一天的新鲜感,“他开车开了三个小时,去一个没人去的古镇,路上告诉我他找到了当年照顾过我妈的护士。护士说我妈在病房里哼摇篮曲,叫我小星。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用黑卡,没有写合同,就像在说一件他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事。”
顾寒洲听着,手指慢慢插进他的发间。
“他说沈岳山想见我,去墓园见,不是来家里。他说沈岳山说——‘不是以沈岳山的身份求你,是以罪人的身份’。我答应了。在我妈忌日那天。”他闭上眼睛,“你说我这样做对吗?原谅一个害过我家人的人,是不是对不起我妈?”
“你妈等了那么久,不是为了让你替她恨人。”顾寒洲的声音很低,从胸腔传过来,震动着林星眠贴在他肩膀上的耳朵,“她哼摇篮曲的时候,希望你听到的不是恨。是歌。”
林星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凑过去在顾寒洲嘴角碰了一下。又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亲完就退回去了。
“这是谢礼。谢谢你说我妈想让我听歌。”
顾寒洲低头看着他,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两个人之间剩下的距离消失了,膝盖碰着膝盖,肩膀贴着肩膀。以前他亲完会跳下车跑老远,现在亲完还坐在旁边,耳朵红着但没有躲开。进步了。
“以后谢礼不用提前通知。”
“我什么时候提前通知了?每次都是突然的——”
“这次就是。你刚才说‘这是谢礼’,说完才亲的。预告了半句。”
林星眠想了想,好像确实说了。他把沙发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眼睛弯起来。“那下次不预告了。偷袭。”
顾寒洲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茶几上那个粗陶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底部的“星”字,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关火。银耳汤炖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林星眠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在沙发另一端继续看平板。林星眠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甜,红枣炖烂了,银耳软糯得刚好。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银耳,忽然想到——以前在林家,没有人专门给他炖汤。现在每天晚上厨房灶台上都有小火煨着东西,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就是银耳汤、红豆粥、姜茶。这个人把关心熬成了一碗一碗的汤,每天端到他面前,从来不解释火候和材料,只说两个字:趁热。
晚上睡前,林星眠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沈墨霆从美国回来了。他带我去古镇,买了绿豆糕和丑杯子。”附了一张粗陶杯子和丑钥匙扣并排放在茶几上的照片。
季北晨秒回:“什么丑杯子???沈墨霆你出来解释一下!!!”连发了五个锤子砸头的表情。
傅西辞紧跟着:“他带你出去了?他比完赛回来还没跟我打过球,先带你出门了?”
陆时晏回得最晚,只有两个字:“甜的?”
林星眠回他:“绿豆糕是甜的。杯子丑得发苦。”
沈墨霆没在群里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单独给林星眠发了条消息:“杯子放哪儿了?”
林星眠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粗陶杯子放在顾寒洲的书桌上,旁边是顾寒洲的钢笔和文件。两个完全不搭的东西并排摆在一起。
沈墨霆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黑暗里他对着天花板想——他放在顾寒洲的书桌上。不是客厅,不是厨房,是那个姓顾的每天办公的地方。明天顾寒洲会看到那个杯子,后天也会,每天都会。他们会因为这个丑杯子拌嘴,吵一些他听不到的对话,然后顾寒洲会继续给他煎蛋,而他会继续在顾寒洲的衬衫袖子上留下折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然后想起林星眠下午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现在这样就挺好。”他知道这句话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绝。是给他们所有人的一个位置。不是最中间的位置,但也不是旁观席。他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开始学做绿豆糕。网上有教程,他看了三个步骤,应该不太难。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翠湖湾顶层的主卧里,林星眠把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寒洲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明天早饭我想吃银耳汤。”
“那是晚上的。”
“早上也想喝。”
顾寒洲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早上林星眠醒来时,厨房灶台上小火正煨着一锅新的银耳汤。红枣还没完全炖烂,但已经能闻到甜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