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顾寒洲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林星眠坐在他旁边。傅西辞、容渡、陆时晏、季北晨、沈墨霆都进来了,各自找位置坐下。
“他说得对。”顾寒洲睁开眼睛,“我确实病了三天。确实有具体的人。股东确实担心。这些都是事实。”
“事实不等于结论。”傅西辞说,“我手伤的时候,也有人说我不行了。事实是我输了最后三场。结论是我退役了。但退役不是因为不行,是因为我想换一种活法。”
“你的意思是?”
“事实是事实,怎么解读是另一回事。他拿事实堆一个结论,你也可以拿事实堆另一个结论。”
顾寒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律师,是我。帮我起草一份文件。我要增持。对,从二级市场买。价格不管。资金?我个人的。不够的部分,拿股权质押。对,现在就开始。”
他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季北晨开口:“你需要多少钱?我这边有。”
“不用。”
“不是给你,是给他。”季北晨看了林星眠一眼,“他需要你站着。你需要钱,我有。”
沈墨霆也开口:“我也可以出一部分。不是借,是投资。你赢了,我分红。”
陆时晏:“我存款不多,但可以凑两百万。”
容渡:“我有八百万。本来准备买房的。不急用。”
傅西辞:“五百万。退役金。”
顾寒洲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疯了。”
“疯了。”傅西辞说,“又不是第一次。”
顾寒洲低下头,笑了。不是那种冰裂的短笑,是真的笑了。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公司的事你知道了?……不用管,我来处理。……不用回来。……我说了,我来处理。”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去开会。不是等他召集,是我自己召集。把股东都请来。我告诉他们,我病了,但好了。我有具体的人,但那是动力。公司是我的,我不会让。”
林星眠站起来,看着他。
“你准备好了?”
“没有。但不等了。”
他走出办公室。六个人跟着。走廊很长,脚步声叠在一起,不像和弦,像某种更硬的东西。
会议室里,股东们陆续到了。陈总也来了,坐在长桌另一边。
顾寒洲站在主位,没有坐下。
“各位,公司遇到了一些情况。有人想用钱买走这家公司。不是因为他懂业务,不是因为他能做得更好,只因为他有钱。这是商业规则的一部分,我认。但我也想告诉各位,我不会退。”
他停了一下。
“过去两天,我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三天。胃炎,发烧。但今天烧退了。过去半年,有人一直在收集公司股份,我知情。股东名单的变化,我每季度都看。百分之十五点三,其中百分之四是从二级市场买的,百分之十一是从三个老股东手里收的。那三个老股东为什么卖?不是因为我病了,是因为他们想退休,有人给了溢价。这些我都知道。”
他看向陈总。
“你想开股东大会,我同意。下周三,上午十点,这里。你来,我也来。你讲你的方案,我讲我的方案。股东投票。谁赢谁上。”
陈总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顾总,您确定?”
“确定。”
“那您的具体的人怎么办?”
顾寒洲看了一眼林星眠。林星眠站在门边,西装是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头发梳上去了。
“他在这。不是在公司里,是在我旁边。不耽误工作。是我的事,不是公司的事。”
陈总站起来,收起文件。
“下周三见。”
他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股东和顾寒洲这边的人。
一个老股东开口:“顾总,我们不是不信任您。但股价跌了,我们担心。”
“股价会回来。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如果回不来,我自己走。”
股东们互相看了看,没再说话,陆续离开。
顾寒洲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
林星眠走过来。
“你给了自己一个月。”
“够了。”
“不够怎么办?”
“够。”
他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
傅西辞走在最后,耳机线从口袋里垂下来,拖在地上。
容渡走在他前面,灰色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陆时晏推了推眼镜,季北晨把墨镜戴回去,沈墨霆接了电话说“在忙,晚点回”。
七个人,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们走进去。
电梯往下,没有人说话。
傅西辞的右手需要手术。
陆时晏把X光片贴到灯箱上,指着一条细线。“肌腱断裂。完全断了。”
傅西辞坐在对面,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弯着。
“手术两小时,恢复三个月。不能握鼠标,不能训练,不能教课。”
傅西辞没说话。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门开了。林星眠走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确定了?”
“确定了。”
林星眠坐到傅西辞旁边,把保温杯递给他。傅西辞喝了一口。温的,有点甜。
“蜂蜜?”
“嗯。药苦,加点甜的。”
傅西辞笑了一下,把杯子还回去。
容渡第二个进来,灰色风衣,手里还提着行李箱。
“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不是陪你,是守你。我妈说过,手术要有人陪。一个人行,两个人更好。”
顾寒洲跟着进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公司那边没事了。我陪你去。”
陆时晏从抽屉里拿出手术同意书,放在桌上。
“签字。”
傅西辞拿起笔,左手写,歪歪扭扭签上名字。
季北晨推门进来,墨镜挂在领口,保温杯放在桌上。
“汤,助理熬的,养胃。”
沈墨霆最后一个到,手里也拿着保温杯。
“蜂蜜水。温的。”
七个人,把诊室挤满了。
傅西辞看着他们,没说话。
手术室门口。傅西辞换上手术服,戴上帽子。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等我。”他说。
“等。”林星眠说。
“多久?”
“你出来为止。”
傅西辞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去。红灯亮了。
林星眠坐在走廊椅子上,开始数心跳。七十二下,再七十二下,数了很多遍。
门开了。傅西辞被推出来,右手缠着白色绷带,从手指一直绑到小臂。麻醉还没退,他半睁着眼睛,看到林星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病房很小。傅西辞躺在床上,绷带在灯下白得发亮。
陆时晏站在床边:“三个月。不能握鼠标,不能训练,不能教课。”
“那做什么?”
“休息。看书,看电影,看树,看水。”陆时晏顿了一下,“看我们。”
傅西辞转过头,看着床边站着的六个人。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三个月。”林星眠说,“我陪你。”
“我也陪。”容渡说。
“我也陪。”顾寒洲说。
“我也陪。”另外三个人同时说。
傅西辞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右手动不了,左手伸出去,林星眠握住了。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虫子在光里飞。
病房的灯也亮着,七个人,谁都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