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陈默第一次进了隔音房。
不是周野带,是傅西辞带。房里只有两个人,音响循环播放傅西辞的心跳声。
“听。”傅西辞说。
陈默闭眼,左手搁在膝盖上,三根手指微微弯着。四十秒后开口:“你的。七十二下。”
“再听。”
又四十秒。“还是你的。”
“不是让你听变不变。是听位置。我在你左边,心跳从左边来。我在右边,从右边来。方向对了,才能找到人。”
陈默重新听。六十秒,说:“左边。偏前。”
“对了。”
傅西辞站起来,绕到他右边坐下。陈默听完:“右边。偏后。”
“对了。”
傅西辞又绕到他正后方,蹲下。陈默这次慢了,八十秒,说:“后面。正后方。”
傅西辞关了音响,站起来。
“明天加一个人。三个人里听出哪个是我。”
陈默睁开眼,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三根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走出隔音房。脚步比上周稳了。
下午,顾寒洲来基地。跟容渡对开庭材料。下周三开庭,陈志远那边又传话想和解,容渡没接。
“开庭前别让他再传话。”顾寒洲说。
“知道。”
对完材料,顾寒洲给林星眠发消息:「晚上来公司。」
林星眠回:「陈默今天进隔音房了。」
顾寒洲看了几秒,回:「知道了。」
陆时晏下午来了。复查傅西辞的手,也看了陈默的左手。他教了三个拉伸动作,每个十秒,做十组。陈默做到第四组时皱了下眉,陆时晏说轻一点。他调整力度做完十组,左手发了热。
“每天早晚各一次。贴膏继续贴。”
陈默点头,左手没再插回口袋。
季北晨的纪录片晚上播了。平台首页推荐,没有旁白,没有字幕,没有音乐。十五分钟,从暴雨后的重挖到陈默的左手。弹幕有问“能行吗”的,有说“看不懂”的,也有说“再看一遍”的。平台编辑打电话问要不要加字幕,季北晨说不要。编辑没再问。
沈墨霆的配套商业设施在东侧动工。挖掘机进场。傅西辞站三楼窗口看,陈默走过来,站他旁边。
“吵。”陈默说。
“方向对了。吵完就建。”
陈默没接话。左手搭在窗台上,三根手指没动。
晚饭时八个人都在食堂。十张桌子,八个人坐一张,新人坐其他桌。陈默坐傅西辞旁边,左手拿筷子,夹菜没掉。傅西辞也用左手夹了一块豆腐,动作慢,也没掉。
陈默看了一眼,继续吃。
顾寒洲跟容渡确认开庭安排。周三上午,法院三号庭,八人出庭,从新人里选三个旁听。陈默在名单上。
“为什么让他去?”顾寒洲问。
“方向对了。”
顾寒洲没再问。
吃完饭,傅西辞站起来,对陈默说:“吃完来训练室,加练。”
陈默咽下嘴里的饭:“行。”
隔音房。音响开着,三个人的心跳声——傅西辞、陈默、周野。陈默闭眼听了九十秒,说:“左边,偏前,是你。”
傅西辞没说是对是错。把音响关小了一点,音量调低了一档。
“再来。”
周三上午,法院三号庭。
容渡走在最前面,灰色西装,公文包换了新的,边角还没磨损。后面跟着顾寒洲、林星眠、傅西辞、陆时晏、季北晨、沈墨霆、周野。陈默走在最后,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着。
旁听席上坐着三个新人,包括陈默。记者来了二十几个,比上次少,但摄像设备更多。
陈志远坐在被告席,头发白了大半。旁边坐着律师和助理,表情紧绷。
法官敲槌,开庭。
容渡站起来,翻开卷宗。他陈述事实,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宏远科技与恒基地产联合,雇人偷拍,散布谣言,买通内部人员向医院投诉,向媒体提供虚假信息。证据包括资金流水、聊天记录、照片来源、直播录像、证人证言。
陈志远的律师逐一反驳,说证据不足,链条不完整。容渡没有争辩,把证据编号、时间、来源、关联性一条条摆出来。对方的反驳越来越弱。
轮到证人出庭时,苏晓穿着黑色西装,坐在证人席上。她承认文章的部分信息来源于匿名提供的材料,当时没有核实资金来源。她说不清楚对方是竞争对手,但如果知道,不会发那篇稿。
陈志远的律师追问她与季北晨的关系,暗示她偏袒原告。苏晓说:“我只说实话。”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陈默坐在第三排,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三根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法官没有当庭宣判,宣布休庭,择日判决。
走出法院时,记者围上来。
“容律师,有把握吗?”
“等判决。”容渡说。
“季北晨,你紧张吗?”
“不紧张。证据是真的。”
记者又问傅西辞,问陈默是谁,为什么带新人来旁听。傅西辞没回答,陈默也没回答。
八个人上车,驶回基地。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左手放在腿上,三根手指弯着。
“听懂了?”傅西辞问。
“听懂一半。”陈默说,“但知道谁在说真话。”
傅西辞没再问。
回到基地已经下午两点。周野带其他新人去训练,傅西辞和陈默留在隔音房。音响关了,房间里很安静。
“今天不听心跳。”傅西辞说,“握鼠标。”
他把那个旧鼠标放在陈默右手边。陈默用右手握住,食指和中指搭在左右键上。位置还是偏,但比上周好了一点。
“左键,右键,滚轮。按五千次。不是今天按完,分五天。一天一千次。按完找我。”
陈默开始按。左键,右键,滚轮。力道比上周均匀了。傅西辞没看他,走出隔音房,把门留了一条缝。心跳声和按键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传出来。
傍晚,顾寒洲收到法院通知,判决书下周五宣判。他把消息告诉容渡,容渡说“知道了”。
“有把握吗?”顾寒洲问。
“证据链是完整的。”容渡说,“但判决不是律师能控制的。”
顾寒洲没再问,开车回公司。
晚上,食堂。陈默坐在傅西辞旁边,左手拿筷子,今天夹菜没有掉。旁边的周野看了一眼,没说话。傅西辞也用左手夹了一块肉,比昨天快了一点。
林星眠把保温杯推到傅西辞手边,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蜂蜜味淡了。
“蜂蜜少了?”他问。
“陆时晏说可以少放了。药不苦了。”
傅西辞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十个人吃完饭,陈默回宿舍。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三根手指在墙上按了按,像是在感受墙的温度。他按了几秒,收回手,上楼。
傅西辞站在训练室窗边,看着后院那三棵树。路灯亮着,叶子比上周又密了一些。
林星眠走到他旁边。
“下周宣判。”
“嗯。”
“紧张?”
“不紧张。证据是真的。”
他右手放在窗台上,手指伸直。之前绷带压出的那道白印已经消了,看不出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