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课第三天,陈默还没碰过鼠标。
傅西辞不急着让他碰。其他九个人已经在练基础操作了,陈默还在听心跳。上午听,下午也听。闭着眼,坐在训练室角落里,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
周野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傅西辞旁边,压低声音:“他还不行?”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到时候?”
傅西辞没回答。
下午四点,傅西辞把陈默叫到窗边。后院那三棵树在风里晃,喷泉的水溅到叶子上。
“你听到了什么?”傅西辞问。
“心跳。别人的。乱的。”
“你自己的呢?”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三根手指搭在膝盖上。他没回答。
傅西辞从桌上拿起一个旧鼠标,是周野带来的那批备用件里的,最基础的款式,左右键,中间滚轮。他把鼠标放在陈默右手边。
“用右手。先不要求速度,只要求按准。左键,右键,滚轮。一天按一千次。练完找我。”
陈默看着那个鼠标,没动。
“右手没问题?”傅西辞问。
“没问题。”
“那就用右手。左手能做的事,右手也能做。做不了的事,换只手做。”
陈默把右手放在鼠标上,食指和中指搭在左右键上。位置不对,偏了。傅西辞没纠正。
“先按一千次。按完再说。”
陈默开始按。左键,右键,滚轮。很慢,力道也不对,左键按得太重,右键又太轻。傅西辞走开了。
隔音房里,周野在带其他九个新人练团队听音。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十个人的——但因为陈默不在,只有九个。周野把音响调到循环模式,九个心跳声从不同方位传出来,新人要分辨哪个是队友、哪个是对手。
有人听错了,周野没骂,关了音响,让他重来。
顾寒洲下午来了基地一趟,不是来训练,是来送文件。容渡起诉宏远和恒基的案子,法院定了开庭日期——两个月后。他把文件交给容渡,容渡翻了翻,说了声“知道了”。
“两个月后开庭。”顾寒洲站在训练室门口,对傅西辞说了一句。
“嗯。”
“你要出庭作证吗?”
“要。”
顾寒洲点了点头,走了。他没进训练室,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心跳声——九个,乱的,但比上周齐了一点。他听完才走。
陆时晏今天值班,没来基地。但中午打了个电话给林星眠,问傅西辞的手怎么样了。林星眠说在练,一天按一千次鼠标。陆时晏说别太猛,循序渐进。林星眠说知道。
挂了电话,林星眠走进训练室,陈默还在按鼠标。左键,右键,滚轮。数到三百多了,额头上有汗,手指开始发酸,但没停。傅西辞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旧键盘,没按,只是放着。
“他按了多久了?”林星眠问。
“一个多小时。”
“还要按吗?”
“今天五百次就行。”傅西辞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够了。明天继续。”
陈默停下来,右手悬在鼠标上方,没放开。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把鼠标往前推了推,站起来。
“明天什么时候?”
“早上八点。”
陈默点了点头,走了。走出训练室的时候,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按太久了。
季北晨傍晚到了基地。他今天没直播,但带了一个摄像团队,要拍训练室的纪录片。不是公司安排,是他自己找的团队,拍了三天了。今天要拍陈默的镜头,陈默不愿意。
“不拍脸。”季北晨说,“拍手。你的左手。”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摄像师蹲下来,拍了几秒。三根手指,短,中指和无名指连在一起。陈默攥紧拳头,又松开。
“够了。”他说。
季北晨比了个手势,摄像师关了机。
“播吗?”陈默问。
“播不播你说了算。”
陈默没接话,把左手揣回口袋,走了。
沈墨霆晚上来基地吃饭。不是他一个人,带了两个投资人,要在基地附近建配套的商业设施。傅西辞没参与,林星眠和顾寒洲在会议室跟他们谈。
训练室里,只剩傅西辞一个人。他坐在窗边,右手放在旧键盘上,拇指卡在空格键的凹痕里,没按下去。窗外那三棵树在路灯下站着,叶子比上周又密了一点。喷泉的水声不大,但一直没停过。
他闭上眼睛。心跳七十二下。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稳的。
陈默在第七天按完了第一万次鼠标。
右手食指和中指,左键右键,滚轮偶尔带一下。傅西辞没让他碰左手,左手还插在口袋里,像某种习惯,像某种还没到时候的东西。
"换左手。"第八天早上,傅西辞说。
陈默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三根手指搭在鼠标上。位置不对,拇指够不着侧键,中指和食指间距太大,按下去的时候容易连带。他试了三次,滚轮没拨动,鼠标在垫子上滑了一下。
"再试。"
又试了七次。第八次,滚轮动了,一格。陈默停了一秒,看了傅西辞一眼。傅西辞没表情,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旧耳机,线在手指上缠着,没解。
"继续。"
陈默继续。左键,右键,滚轮。左手慢,比右手慢三倍,力道也不对,左键按下去有时候弹不起来。但他没停,数到两百的时候,中指开始发麻,他没说。
傅西辞走过来,把鼠标从他手里拿走,翻过来,底部贴了一张小纸片,用圆珠笔写着"陈默"两个字。
"你的。"傅西辞说,"以后用这个。别人不碰。"
陈默接过鼠标,翻过来,看了看那两个字。字很丑,像小学生写的。他把鼠标攥在手里,没说话。
周野在隔音房里骂人。
不是真骂,是训。一个新人听心跳听错了,把队友的心跳当成对手的,周野关了音响,让他出去跑圈。新人跑了三圈回来,喘着气,重新坐下,这次听对了。
"心跳不是声音。"周野说,"是节奏。节奏对了,人才对。节奏错了,全错。"
新人点头,额头上有汗。周野打开音响,九个心跳声又响起来,这次加了干扰音,键盘声,鼠标声,椅子挪动声。新人皱着眉,分辨了四十秒,指了指左边:"队友。"又指了指右边:"对手。"
"对了。"周野说,"继续。"
他走出隔音房,看到陈默在角落里按鼠标,左手,三根手指,很慢。周野站旁边看了一分钟,没说话,走了。
顾寒洲今天没来基地。在公司开会,宏远的案子有了新进展——陈志远私下联系了顾寒洲的律师,想和解,被容渡拒了。容渡在电话里跟顾寒洲说:"和解可以,公开道歉,赔偿,股份转让。私下免谈。"
顾寒洲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寒洲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记者少了,股价稳了,但还有人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给林星眠发了条消息:「晚上来公司。」
林星眠回:「陈默今天练左手。」
顾寒洲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放桌上,继续开会。
陆时晏下午来了基地。不是值班,是调休,专门来看傅西辞的手。他让傅西辞握了握他的手指,测试力道,又捏了捏手腕,检查肌腱恢复情况。
"能用力吗?"陆时晏问。
"能。"
"疼吗?"
"有点。"
"有点是多少?"
傅西辞看着他,没回答。陆时晏从药箱里拿出一盒贴膏,撕开,贴在傅西辞手腕上。
"一天一贴。贴完这盒再来找我。"
傅西辞低头看了看贴膏,白色的,上面有药味。他把手放下来,继续看陈默练鼠标。
陆时晏走到陈默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左手。三根手指,中指和无名指连在一起,指节比正常人短一截。他伸手碰了碰,陈默缩了一下。
"不疼。"陆时晏说,"看看结构。"
陈默把手摊开,掌心向上。陆时晏看了十秒,站起来,对傅西辞说:"中指和无名指共用肌腱,灵活度受限。但拇指和食指独立,可以练精细操作。别让他做大幅度动作,小范围、高频、精准。方向对了。"
傅西辞点头。陆时晏收拾药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对陈默说:"手酸了就说。不说会伤。"
陈默没应声,左手继续按鼠标。左键,右键,滚轮。数到三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手指蜷起来,又伸直,继续。
季北晨的纪录片剪了第一版,晚上在基地会议室放。八个人加十个新人,坐满了。片子不长,十五分钟,从暴雨后的重挖拍到现在的日常训练。有傅西辞的手,有陈默的鼠标,有周野的隔音房,有喷泉,有树。
放到陈默的左手特写时,陈默低下头。镜头只拍了五秒,三根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拍脸。但陈默还是低下头。
片子放完,季北晨问:"播吗?"
没人回答。傅西辞说:"问陈默。"
陈默坐在角落里,左手插在口袋里。他抬头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季北晨,说:"播。"
"确定?"
"确定。"
季北晨点了点头,把片子收起来,没再说。
沈墨霆的投资人今天签了意向书。配套商业设施,建在基地东侧,包括餐饮、住宿、康复中心。签约仪式上,林星眠代表基地签字,顾寒洲代表顾氏签字,沈墨霆代表投资方签字。签完,三人握了手,拍照。
投资人问:"训练室什么时候正式运营?"
林星眠说:"下个月。"
"首批学员多少人?"
"十个。以后每批十个。"
投资人点了点头,走了。沈墨霆留在会议室,跟顾寒洲对了一下资金到账时间。顾寒洲说下周三。沈墨霆说行。
林星眠先走了,回训练室看陈默。走到二楼,看到傅西辞坐在窗边,陈默在角落里按鼠标,左手,三根手指,数到四百多了。窗外天黑了,喷泉的水声还在。
"吃饭了。"林星眠说。
陈默停下来,把鼠标翻过来,底部贴着"陈默"两个字。他看了看,把鼠标放进抽屉,站起来。左手又插回口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明天继续?"他问傅西辞。
"明天继续。"
陈默走了。傅西辞没动,坐在窗边,右手放在旧键盘上,拇指卡在空格键的凹痕里。窗外喷泉的水声不大,但一直没停。
林星眠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没说话,听了一会儿水声。
"他能行吗?"林星眠问。
"能行。"傅西辞说,"不是速度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方向对了,慢也是快。"
林星眠没接话。他伸出手,搭在傅西辞手腕上,贴膏的位置,按了一下。傅西辞的手腕动了一下,没躲开。
"贴膏换了?"
"没。"
"明天换。"
"嗯。"
两人坐在窗边,听着喷泉的水声,和后院那三棵树在风里的响动。训练室里还有其他新人,在练操作,键盘声和鼠标声混在一起,像某种背景,像某种还没齐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