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刷,把手机扣在桌上。
同一时间,陆时晏接到医院主任的电话。主任说家属投诉那件事查清了,有人雇了中间人煽动,与陆时晏无关,停职撤回,明天可以回来上班。陆时晏说了声好,挂了电话,把处分通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顾寒洲在公司加班。秘书进来说宏远那边有股东在打听转让股份的事,问要不要接。顾寒洲说接,价格压低百分之十。秘书出去后,他看了眼股价,收盘时涨了四个点,不多,但止跌了。
沈墨霆的合伙人发来消息,说资金的事再谈谈,不急着撤。沈墨霆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周野在老战队的除名公告下面看到了新留言——不是他发的,是当年一起打比赛的老队友发的,只有一句话:“有事说事,别拿除名当枪使。”留言底下有人跟帖,也有人反对,但那条留言没被删。
容渡没看手机。他在后院浇水,三棵树浇透了,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林星眠从训练室出来,站在他旁边。
“外公打电话了吗?”
“打了。”容渡说,“他说恒基那边找过他,他没见。”
林星眠没再问。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回训练室了。
傅西辞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右手放在膝盖上,绷带还没拆。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个旧键盘,空格键上的凹痕很深。周野从隔音房探出头,说新人已经会叠加法了,今天不用人带,自己练。
记者在门口蹲到晚上九点,走了大半。有人走之前拍了基地大门的照片,路灯亮着,门口空空荡荡。
季北晨的直播回放已经过了三百万播放。底下的热评第一条是:“不管几个人,能告宏远就是好样的。”
第二条是:“立案回执是真的,查过了。”
三个月后,傅西辞最后一次复查。
陆时晏把X光片贴在灯箱上,看了几秒。
“好了。肌腱完全愈合。”
傅西辞坐在对面,伸出右手。手指弯曲、伸直,再弯曲、再伸直。比左手慢一点,但不抖了。
“可以握鼠标了?”他问。
“可以。训练、教课,都可以。别一开始就上强度。”
傅西辞点了点头。
门开着,林星眠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保温杯。等陆时晏说完,他走进来,把杯子递过去。
傅西辞喝了一口。温的,蜂蜜放得比平时多。
“甜。”
“庆祝一下。”林星眠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新址奠基。
空地上画了白线,坑已经提前挖了轮廓。八个人一人一把铲子,站在各自的位置。傅西辞右手握着铲柄,试了试力道,绷带拆了快两周,手腕还是有点僵,但握得住。
容渡站在中间,说了句“开始”。八把铲子同时插进土里。土很硬,周野那把铲子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插进去。季北晨铲起来的土最多,甩到坑外时差点溅到沈墨霆裤腿上。沈墨霆没躲,把脚下的土又往里推了推。
记者来了十几个,不是围堵,是事先通知的。有人拍全景,有人拍特写,没人挤,没人喊。
挖了不到半小时,坑底基本平了。容渡放下铲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外公昨天传真过来的,手写的“开工大吉”,字很大,占了整张纸。容渡把它折了两折,放进坑底,又铲了两铲土盖上。
“奠基了。”他说。
“建多久?”有记者问。
“三个月。秋季开学。”
傅西辞把铲子靠在树上——不是后院那三棵,是新址边上原有的两棵梧桐,叶子刚长出不久,还小。
傍晚,八个人回到基地训练室。傅西辞坐到窗边那把椅子上,第一次用右手拿起那个旧键盘。空格键上那道凹痕还在,拇指放上去,刚好卡住。
“手感对吗?”周野站在旁边问。
“轻了。”傅西辞说,“三个月没按,手指没力气。”
“练练就回来了。”
林星眠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没催他喝。
窗户开着,后院那三棵树在风里晃。容渡今天没浇水,上午奠基时洒了不少土,树根底下还湿着。
傅西辞把键盘放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淡淡的白印,是绷带压出来的。陆时晏说过,再过一阵就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新址在基地后面,从训练室窗户看不到,但知道在那。
“明天开始?”林星眠问。
“明天开始。”
叠加训练室在三个月后建成。三层楼,训练室在二楼,宿舍在三楼。后院种了树,修了喷泉。水从喷泉流出来,渗进树根底下的土里。
傅西辞站在二楼窗边,右手放在窗台上。三个月前这只手动不了,现在能握拳,能伸直,能拿起桌子上的旧键盘。空格键上那道凹痕还在,拇指卡进去,刚好。
门开了。林星眠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第一批新人,十个。今天到。”
傅西辞接过名单,从上往下看。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有个备注:陈默,十六岁,左手先天缺陷,三根手指。
“别人不收。”林星眠说,“我们收。”
傅西辞没说话,把名单放在桌上。
陈默站在走廊里,不敢进来。十六岁,很瘦,左手插在裤兜里。傅西辞走到门口,看了他一眼。
“进来。”
陈默慢慢走进来,站在傅西辞面前,低着头。
“手。”傅西辞说。
陈默没动。过了几秒,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三根手指,比正常人短一截,中指和无名指连在一起。
傅西辞伸出自己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我这只手,三个月前肌腱断了。不能握鼠标,不能打,不能教。现在好了。”
他把手指弯曲,再伸直。
“三根手指也能打。不是能不能,是想不想。”
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其他九个新人陆续进来,在训练室里站成一排。周野从隔音房走出来,靠在门边。顾寒洲、陆时晏、容渡、季北晨、沈墨霆,一个一个从走廊进来,各自找了位置。
傅西辞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右手写的,字还是歪,但比左手写的好看。
“第一课。不是教操作,不是教手速。是教一件事——听。听自己的心跳,听别人的心跳,听所有人的心跳。听齐了,节奏就有了。”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陈默。陈默站在队伍最边上,左手又插回了口袋。
“你,”傅西辞指着陈默,“把手拿出来。”
陈默犹豫了一下,抽出手。旁边有人看了一眼,很快转回去。
“你们谁的手是完美的?”傅西辞问。
没人说话。
“我的手废过。他的手指少两根。她打过钢钉。他韧带断过。每个人都有毛病。电竞不是比谁的手好看,是比谁听得见别人。”
训练室安静了几秒。喷泉的水声从后院传进来,不大,但清楚。
“今天先听。”傅西辞说,“闭眼,听心跳。一分钟。”
十个人闭上眼睛。有人三秒就睁开,有人坚持了半分钟,陈默从头闭到尾。傅西辞没说什么,走到窗边。林星眠把保温杯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蜂蜜放得比平时多。
“甜。”
“庆祝第一天。”林星眠说。
窗外那三棵树又长高了一点,喷泉的水落在叶子上,叶子轻轻晃了一下。第一批新人在训练室里闭着眼睛,听着自己和其他人的心跳。乱的,没对齐,但都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