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舟从书案后站了起来。
陆樱愣了一瞬,旋即应声跑了出去。
她跟了王爷十几年,从未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燕绥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往一边倒。
裴行舟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手掌触到的地方,湿漉漉的,是血。
裴行舟低头一看,燕绥那件白色中衣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前胸后背全是棍棒打出来的紫黑色淤痕,有几处皮肉已经绽开,血珠子混着汗水往下淌,把衣裳浸成了一块块深红的斑。
“你能站起来吗?”裴行舟问。
燕绥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站,膝盖却打了个弯,又跌了回去。
“站不起来就别逞强。”裴行舟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弯下腰,将燕绥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把他从书房带进了隔壁的卧房。
燕绥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子沉得很。裴行舟被他压得脚步趔趄,一直把人扶到榻上,让他趴着躺下。
“殿下……”燕绥趴在枕头上,“我弄脏您的床了。”
“闭嘴。”
陆樱端着药箱跑了进来,看到裴行舟正亲手解燕绥的中衣,顿时呆在原地。
王爷这是……要亲自上手?
“愣着干什么?打盆热水来。”裴行舟头也不回地说。
“是!”陆樱放下药箱,转身去打水。
裴行舟将燕绥的中衣从脊背上揭开。衣裳和伤口粘连在一处,撕扯间带下了几片血痂,燕绥闷哼了一声,双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裴行舟的动作停了一停。
他低下头,就着烛光仔细端详燕绥的后背。
新伤叠着旧伤,棍棒的痕迹从肩胛一路延伸到腰际,最重的一道几乎见了骨,皮肉翻卷,渗着血水。
“接下来会疼,忍着。”
“殿下,我不怕疼。”燕绥扭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比起您不理我,挨打算什么。”
裴行舟没搭理他这番鬼话,将药倒在干净的棉布上,轻轻按在了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燕绥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嘶了一声。
“别动。”裴行舟按住他的肩膀,右手稳稳当当地继续擦拭伤口。
陆樱端着铜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裴行舟坐在榻边,半弓着身子,一手按着燕绥的肩,一手拿着沾了药的棉布,专注地清理伤口。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将铜盆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殿下,我来吧。”陆樱小声说。
“不用。”
陆樱只好退到一边,安静地递纱布、拧棉巾、倒药水。
燕绥趴在榻上不断地吸冷气,把脸埋在枕头里,偶尔闷哼两声。
裴行舟清理完所有伤口,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自制的金疮药,用指腹蘸了,仔仔细细地往每一道伤口上涂抹。
燕绥渐渐安静了下来。
药膏的凉意覆上灼痛的伤口,像一层薄冰盖在了火炭上。他整个人松懈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殿下……”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
裴行舟手上的动作没停。
“母亲……”燕绥忽然呢喃了一句,“不要……我不是……”
裴行舟的手指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燕绥半埋在枕头里的脸,额头上的伤口还糊着半干的血迹,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反复嘟囔着那几个字。
“不要打了……母亲……”
裴行舟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继续将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
陆樱站在旁边,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出声。
裴行舟将手上的血迹在铜盆里洗净,擦干手,站起身来。
“殿下,燕小爷这伤……”
“皮外伤,骨头没事。他年轻,底子好,养几日就能下地。”
陆樱接过药瓶,犹豫了一下,又问,“要把他挪到客房去吗?”
“不必。”裴行舟走到铜盆前洗手,背对着她说,“找几件干净衣裳给他换上,别让他着了风寒。”
燕绥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大约是疼狠了,身子又亏,撑到这会儿已经是极限。
陆樱安顿好燕绥,回到书房,见裴行舟又坐回了书案前。
桌上的银耳羹早就凉透了,军屯账目还翻在方才那一页,显然这段时间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殿下,热碗新的银耳羹吧?”
“不用了。”裴行舟翻了一页账本,“你去看着他,别让他乱动。”
陆樱站在原地没走。
“还有事?”
“殿下。”陆樱鼓起勇气问,“燕小爷的伤,您亲自上手处理,又让他留在府里……您是不是打算管这件事?”
裴行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话太多了。”
陆樱缩了缩脖子,正要退下,忽然听到裴行舟开口了。
“明日派人去'春不晚'。”
“啊?”
“告诉燕娘,她儿子在我这儿。就说安王府的人,安王自己会管。让她不必挂念。”
陆樱呆住了。
什么叫“安王府的人”?燕绥什么时候成了安王府的人?什么叫“安王自己会管”?这分明是在告诉燕娘,你打的人,我接下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来找我说。
“殿下,您这是要……”
“下去吧。”裴行舟打断她,没有给她任何追问的机会。
陆樱咽下了后半句话,低头退出了书房。
王爷这个人,越是嘴上说“与我何干”,心里就越是记挂着。当年在京城,他嘴上说那些侍读走了就走了,转头却私下吩咐她给每个人备了盘缠和荐书。
如今对燕绥,更是变本加厉。
亲自上手疗伤,允许留在府中过夜,还要主动派人去见燕娘。
“燕小爷。”她轻声说,“你怕是不知道,你今晚能睡在这儿,殿下费了多大的心思。”
书房里,裴行舟将手中那页账本翻了过去,他搓了搓手指,忽然低声自嘲了一句。
“裴行舟,你可真是……无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