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晚”的后院。
院子不大,青石板被人踩得发亮,角落里一株老槐树,枝子歪歪斜斜地探出来,挡了半边天。
正屋里亮着灯,窗纸泛黄,飘出来一点线香味,混着药草味,说不上好闻,也不难闻,就是让人一进来就知道,这地方常年有人熬夜,也常年有人受伤。
裴行舟站在院中,没带陆樱。
这是他和燕娘第一次正经见面。
带旁人在场,反倒碍事。
屋门很快开了。
一个穿暗紫褙子的妇人走出来,先没看他,回头朝屋里吩咐了一句:“把账本收好,前头别乱,周德若再来,就说我睡了。”
说完,她才转过身。
裴行舟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糊弄。
燕娘四十出头,眉眼还很利落,脸上没太多皱纹,只是眼角有几道细纹,嘴唇抿得紧。
她不像寻常风月场里的老板娘那样先笑三分,甚至连礼都懒得行,就站在门槛内,抱着胳膊看他。
“安王殿下倒是有闲心。”燕娘开口便没给好脸,“北疆风硬,您不在府里烤火,跑我这烟尘地方来,是想找点不痛快?”
裴行舟笑了笑。
“燕娘子误会了。本王今日来,是为令郎。”
“我儿子?”
燕娘嗤了一声,“殿下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京城里清秀的书童,伶俐的小倌,排着队给您挑吧?何必来祸害我这北疆长大的野小子。”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逼人。
“还是说,殿下就喜欢这种没驯过的?图个新鲜?”
这话已经很难听了。
裴行舟却没接她的刺,只道:“燕绥是您唯一的儿子,也是‘春不晚’往后的指望。他若真愿意跟着本王,本王自然会护他。他若留在您身边……”
燕娘盯着他。
裴行舟问:“您打算关他一辈子吗?”
燕绥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那孩子小时候就不肯老实待在屋里,翻墙、打架、偷跑去看军营操练,什么都干过。
如今大了,更不可能甘心被她拴在“春不晚”。
可知道是一回事,放手又是另一回事。
“护他?”燕娘很快冷笑起来,“殿下这话,说得倒好听。我见过太多男人了,今日说护着,明日就要还债。还不起怎么办?拿命还?拿身子还?还是拿我这‘春不晚’去抵?”
她扫了裴行舟一眼,半点不掩饰眼里的厌恶。
“你们这些男人啊,嘴上甜,心里那算盘响得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我那死鬼男人是这样,我爹也是这样。殿下您……怕也不是省油的灯吧?”
裴行舟也不恼。
只是燕娘这番话,分明不是只冲着他来的。
她恨男人,恨背信,恨所有曾经把她往泥里踩的人。
如今凡是靠近燕绥的男人,在她眼里,大约都该先打断腿再说。
“燕娘子对男人有怨,本王听说过一些。”裴行舟说,“但本王今日来,不是来跟您分辩男人好坏,也不是来抢您儿子。”
燕娘挑眉,“那殿下来做什么?”
“谈生意。”
燕娘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她预料里。
她上下打量裴行舟,一个被发配到北疆的王爷,跑到“春不晚”后院,跟她谈生意?
听着就不像正经话。
“生意?”她慢慢重复,“什么生意?”
裴行舟往院中走了两步,停在槐树下。
“‘春不晚’在朔方城开了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您比府衙见得还多。商队、军户、赌徒、官差、江湖人,谁嘴里漏了什么风,最后都容易绕到这里来。”
燕娘没说话。
裴行舟继续道:“本王初来北疆,人生地不熟,需要一双本地的眼睛。”
他抬眼看向燕娘。
“而燕娘子,眼下也需要一把刀。”
燕娘眸色一沉。
“比如,帮您剁掉几根烂了的手指。周德,您还放心用吗?”
燕娘搭在胳膊上的手指却紧了一下。
周德是“春不晚”的老管事,跟了她不少年。
可这半年,她隐约觉得不对。
账目有几处模糊,下面人也说过周德近来手松得厉害,常去赌坊,偏偏他还能隔三差五去陈都护府上吃酒。
这些事,她不是没查。
只是没想到,裴行舟才来多久,竟然已经摸到了这一步。
“殿下……”燕娘声音低了些,“想要什么?情报?人手?还是想把我这‘春不晚’变成您的暗桩?”
“合作。”裴行舟纠正她,“您给本王消息和人脉,本王给您庇护,各取所需。”
燕娘看着他。
“至于燕绥,”裴行舟顿了顿,“他是您的儿子,不是货物。本王不会拿他做筹码。若他愿意跟着本王,本王护他。若他不愿意,本王也不强逼。”
“不强逼?”
“殿下,您说这话,不亏心吗?人都被您从我这儿撬走了,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差点没把他打死。现在您又跑来跟我说合作,说不强逼。您这一步一步的,走得可真稳啊。”
裴行舟垂了垂眼。
片刻后,他道:“他挨打,不全是因为本王。”
燕娘眼神一厉。
裴行舟没避开她的目光,“有人知道您怕什么,恨什么,便故意往那处挑。您以为自己是在护他,可若被人牵着鼻子走,打疼的是您儿子,笑的却是旁人。”
这话太直。
直得有些难听。
燕娘脸色难看,却没能立刻骂回去。
因为她心里知道,裴行舟说得对。
她这些年撑着“春不晚”,见过的人,吃过的亏,不比谁少。
她当然看得出,裴行舟不是单纯贪图燕绥那张脸。
他这样的人,心思深,手也快。
可同样的,“春不晚”如今确实不安稳。陈都护府那边盯得紧,底下又有人不干净,她一个人再硬,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前头的曲子换了一折,隔着墙听不清词,只能听见琵琶声断断续续。
燕娘沉默了很久。
“我愿意跟安王合作。”
裴行舟看着她。
“只是,我有个条件。”
裴行舟道:“燕娘子请讲。”
燕娘盯着他:
“我儿子,你得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