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陆樱声音放得很轻,把一卷薄宗卷放到书案边上。
裴行舟正在看书,没抬头,只伸出两根手指,在宗卷上敲了敲。
“周德,四十二岁,朔方本地人,在‘春不晚’做了八年管事。”
陆樱站在旁边,慢慢往下说。
“这人爱赌,半年前在城东‘聚宝阁’欠下一千二百两银子。利滚利,到如今只会更多。”
“‘聚宝阁’的东家,是陈都护的小舅子。”
裴行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周德就常跟陈都护府上的人在酒楼碰头。”
陆樱继续道。
“他去燕娘面前告密,说燕小爷与您来往得近,是得了陈都护的吩咐。”
“陈都护想借燕娘的手,给您一个下马威。也好让您在朔方城没处借力。”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行舟把书合上,搁到一边。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棵秃树。
“燕绥呢?”
“燕小爷在后院练剑,说身上再不活动活动,就要生锈了。”
裴行舟笑了一声。
“去叫他来。”
“是。”
陆樱退下没多久,燕绥就进来了。
他换了身黑色劲装,伤好了大半,只是脸色还白,衬得那双眼睛越发亮。
“殿下,您找我?”
裴行舟转身,把那份宗卷丢给他。
燕绥接过来,展开一看,脸色就沉了。
“这个老王八蛋!”
他把宗卷攥成一团,咬牙道。
“我这就去卸了他两条腿!”
“站住。”
裴行舟声音不高,燕绥还是停了脚步。
他回头,脸上压着火。
“殿下,这还有什么好忍的?他都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
裴行舟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团纸,慢慢展开,又抚平。
“然后呢?”
裴行舟问。
“你打断他的腿,陈都护会站出来说人是他指使的吗?”
“不会。”
“燕娘会因为你打断了她心腹的腿,就对你回心转意吗?”
“……也不会。”
燕绥声音低了些。
“那你去,除了泄愤,还有什么用?”
裴行舟把宗卷拍在燕绥胸口。
“打草惊蛇,让陈都护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往后他做事只会藏得更深。”
“你这不叫报仇,叫愚蠢。”
燕绥被他说得接不上话,脸也涨红了。
“那……那殿下说该怎么办?”
裴行舟看着他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往前靠近了些,声音低下来。
“对付这种人,不能只用蛮力。”
他的手指点在燕绥胸口,隔着衣料按了按。
“得用脑子。”
燕绥呼吸乱了一下。
“找到他最怕的地方,最软的那个口子,再把手伸进去。”
裴行舟看着燕绥的眼睛,语气慢悠悠的。
“轻轻一捏,他就什么都听你的了。”
燕绥被他点过的地方热起来,连喉咙都有些干。
“殿下……要做什么?”
“打蛇打七寸。”
裴行舟收回手,退开半步,又成了平日那副样子。
“我要让这条蛇,反过来帮我咬人。”
他看着燕绥。
“去,把周德给本王‘请’到府衙来。”
燕绥愣了愣。
“怎么‘请’?”
裴行舟笑了。
“你平日里怎么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就怎么对他。”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记住,别弄坏了。”
“我还有用。”
燕绥眼睛亮起来。
这话他听懂了。
他用力点头。
“殿下放心!”
说完,燕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背影里都带着劲。
陆樱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新茶。
“殿下,您就这么让燕小爷去了?万一他……”
“他不会。”
裴行舟坐回书案后,端起茶杯。
“那小子聪明得很。”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燕绥心里有数。
也清楚裴行舟喜欢看什么样的戏。
半个时辰后。
书房外传来一阵闷响,还有几声被压住的呜咽。
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燕绥拎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的中年男人进来,往裴行舟面前的地毯上一丢。
周德被摔得头晕眼花,一抬头,就看见裴行舟坐在书案后。
裴行舟手里端着茶,姿态闲得很,连身都没起。
“周管事,别来无恙。”
周德浑身一抖,惊慌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呜声。
燕绥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裴行舟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喝了一口。
“燕绥,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燕绥上前,粗手粗脚扯掉了周德嘴里的布团。
“殿……殿下饶命!安王殿下饶命啊!”
周德嘴一得了空,赶紧磕头。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
裴行舟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周德面前。
他低头看着地上抖个不停的人。
“周管事,本王今天请你来,不是来听你磕头的。”
他用鞋尖抬起周德的下巴,让周德看着自己。
“听说,你欠了‘聚宝阁’一千多两银子的赌债?”
周德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你……你怎么知道?”
裴行舟笑了笑。
他收回脚,走回书案旁,用帕子擦了擦手,好像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本王不仅知道你欠了钱。”
他把帕子丢进旁边的炭盆,看着火把帕子卷进去。
“还知道,是谁让你去当这个告密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