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浑身抖得厉害,炭盆里烧掉的,哪里是帕子,分明是他的胆子。
火光晃着,照在裴行舟脸上。他还在笑,可周德看着,只觉得后背发凉。
“不……不是的……”周德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殿下,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陈都护……是他用赌债逼我!”
“哦?”裴行舟慢慢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逼你了?”
燕绥站在一旁,眉头皱着。
燕绥本来以为,裴行舟会让人把周德打一顿,打到这老东西开口,再丢回春不晚,让他自己去燕娘面前丢脸。
可裴行舟没有。
裴行舟连手都没抬。
偏偏这样,才叫人更没底。
“是……是的!”周德像抓住了救命的东西,膝盖往前挪,想去抱裴行舟的腿。
裴行舟侧身避开了。
“殿下,您听我说!小人一时糊涂,在‘聚宝阁’欠了钱,陈都护的人就找上了我。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盯着‘春不晚’,盯着您和燕小爷……就帮我还清赌债。小人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你的意思是,你也是个可怜人?”裴行舟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听得周德脖子发僵。
裴行舟弯下腰,看着周德那双发浑的眼睛。
“周德,四十二岁。二十年前从关内流落到朔方,在码头上扛过包,在酒楼里当过杂役,八年前,燕娘看你还算机灵,才让你进了‘春不晚’。”
周德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些旧事,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这位王爷怎么会知道?
裴行舟没管他,继续往下说:“你不好女色,不好杯中之物,唯独好赌。半年前,你在‘聚宝阁’输了一千二百四十七两,东家是陈都护的小舅子。从那天起,你每隔三五日,便会去城南的‘醉风楼’,见一个叫李三的百户。”
“你告诉李三,燕娘最近在查账;你告诉李三,燕绥和安王走得很近;你还告诉李三,安王府的侍女陆樱,在暗中打听朔方城豪族的底细。”
裴行舟每说一句,周德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周德瘫在地上,汗把背心都浸湿了,人像被人抽了筋。
燕绥在旁边看着,半天没说出话。
燕绥看着裴行舟的侧脸。烛光落在那人脸上,眉眼还是那副好看的样子,手段却冷得很。
裴行舟没有打周德,也没有骂周德。
他只是把周德这些年干过的脏事,一件一件摆出来。
比拳头和刀子管用多了。
“殿下……殿下饶命……”周德这回是真的撑不住了,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殿下给小人一条活路!”
“活路?”裴行舟站直身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本王为什么要给你活路?”
周德的哭声一下停住。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德粗重的喘气声,还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下。
燕绥也看着裴行舟。
他猜不出裴行舟下一句会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裴行舟才开口:“本王不杀你。”
周德抬起头。
“也不告诉燕娘。”
周德像是没听懂,张着嘴愣在原地。
“你只需做一件事。”裴行舟声音很轻,却压得人不敢接话。
“从今以后,陈都护那边的消息,先过我的手。他让你传什么话,你就传什么话。他让你做什么事,你就做什么事。只不过,都得先让本王知道。”
周德呆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就算能活,也得被废掉半条命,再扔出朔方城。
可裴行舟要用他。
“怎么,”裴行舟看了他一眼,“不愿意?”
“愿意!愿意!小人愿意!”周德赶紧磕头,像恨不得把地板磕穿,“多谢殿下不杀之恩!多谢殿下!小人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小人咬谁,小人就咬谁!”
“很好。”裴行舟摆了摆手,像赶走什么碍眼的东西,“滚吧。记住,今天的事,若是让第三个人知道……”
“小人不敢!小人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说一个字!”
周德连滚带爬出了书房,出门时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在门槛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行舟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一卷书,好像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小事。
燕绥走过去,站在裴行舟身边,憋了半天才开口。
“殿下。”
“嗯?”裴行舟头也没抬。
“您就这么放他走了?”燕绥还是不太甘心,“这老东西害我挨了那么一顿打……”
“一顿打,换一个安插在陈都护身边的眼线。”裴行舟翻了一页书,淡淡道,“这笔买卖,不亏。”
燕绥没再说话。
燕绥看着裴行舟在烛光下的侧脸,忽然明白,自己之前认识的那个安王殿下,只露出了一点边角。
这个男人比他想的复杂,也比他想的危险。
可偏偏就是这样,叫他挪不开眼。
“殿下,”燕绥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连周德二十年前在码头扛过包这种事都知道,这也太吓人了。
裴行舟这才从书里抬起头,看向燕绥。
那双桃花眼里含着笑,又藏着点燕绥看不懂的东西。
“活得久了,“自然什么都得懂一点。”
燕绥看着裴行舟,看着他捏着书卷的手,看着烛火落进他眼底。
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靠近了,也许会栽得很惨。
可燕绥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