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衣裳,殿下您穿着不嫌闷?”
燕绥跟在裴行舟身后,打量着他今日换上的那件墨蓝暗纹长袍,没了往日那身从京城带来的锦绣华服,倒像是哪家富商蓄的清贵幕僚。
裴行舟没回头,只把袖口拢了拢。
“穿给谁看的,你心里没数?”
燕绥想了一下,懂了。
今日这场宴,明面上是巡按使大人“体察民情”,实则是条套话的绳子,不能勒得太显眼,得让人主动往里钻。
他替裴行舟拉开了酒楼的门帘。
“那我今儿算什么?”
“不开口的那个。”
裴行舟迈进门槛,连眼神都没给他留一个。
燕绥撇了撇嘴,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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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三楼的包厢是裴行舟提前定的。
不大,正好能坐下七八个人,靠窗一排是主席,剩下的位子错落摆开,让人坐进去既不拥挤,又无端有种被观察的不适。
赵员外来得最早。
他是城西的老户,四十来岁,圆脸,腰围比半年前又宽了一圈,进门就是一副见惯场面的老油条模样,拱手见礼时说了一句“殿下折煞小人”,那股热络劲儿,比春不晚的头牌还能周旋。
钱家来的是钱家二爷,三十出头,斜挎着一块暖玉,坐下先摸了摸椅背,像是在掂量这家酒楼值不值得让他坐实。
孙家来的是孙家大姑爷,本地人惯称他孙四,混不吝的性子,进门先看了一眼燕绥,眼神在燕绥脸上停了停,没说话。
燕绥回瞪回去,孙四移开了目光。
裴行舟坐在主席,背靠窗,外头是朔方城灰蒙蒙的天。
他抬手招呼众人入座,说了句“今日没什么正事,叙叙旧,喝两杯”,然后端起茶盏,慢慢吃茶,再不开口。
赵员外见状,笑着接了话头。
“殿下驾临朔方,真是朔方城的福气。下官等人早该来拜见,只是怕叨扰,一直不敢登门。”
“赵员外客气。”裴行舟放下茶盏,摩挲了一下杯沿,“本王听说,赵家在城西经营皮草生意,这买卖,是跑关内还是往京城走?”
这问题问得随意,就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早饭。
赵员外的笑容维持得很好。
“小本生意,不成气候,往关内走走,勉强糊口罢了。”
“哦?”裴行舟看了他一眼,“本王在京城时,倒听说朔方皮草颇受贵人喜欢,怎么,路难走?”
赵员外笑了笑,端起酒杯挡了一下脸。
“路倒不难走,只是皮草这行当,看天吃饭,今年冬短,猎户那边收不上货来,亏了不少。”
裴行舟“嗯”了一声,没再追。
燕绥坐在裴行舟右手边,倒了杯酒,自顾自喝。
他偷眼看着赵员外,把刚才那番话在心里转了一圈,隐约摸出点什么。
裴行舟说路难走,是在试探皮草走的是正经官道还是旁的路子。
赵员外一句“今年冬短”,把话绕进了天气里,躲过去了。
这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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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钱二爷喝了两杯,话头渐渐松了,主动说起城里米价。
“去冬那会儿,粮食缺口太大,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屯了些货,结果被人说成哄抬物价,这冤枉啊。”
“陈都护那边还替你们说了话,这事不是平了吗。”裴行舟语气闲淡,随口接了一句,好像只是聊天,“陈都护在北疆多年,和各家都熟,能说上话。”
钱二爷笑了起来,有几分得意。
“那是,陈都护是个厚道人,下官和他,那也是十来年的交情了。”
赵员外这回没抢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眼皮微动。
燕绥注意到了。
他没说话,把那个细节压在心里。
孙四这时候开了口,声音有点冲。
“殿下,您这回来北疆,是查军务的?”
包厢里稍微静了一下。
裴行舟却没皱眉,端着酒杯,看了孙四一眼,笑了。
“孙四爷说笑了,本王是被贬来养病的,哪有资格查军务,那是陈都护分内的事。”
他端起酒杯,往孙四方向虚敬了一下。
“本王就是个闲王,今儿请大家喝酒,叙叙旧,顺便问问朔方城的风土人情,往后在这儿住着,还得仰仗各位。”
孙四没接招,哼了一声,把酒喝了。
但他这一问,倒把赵员外问松了。
赵员外见裴行舟把自己说成个安分的闲王,跟着笑了起来,话里也多了几分松动。
“殿下在北疆若有什么用得着小人的地方,直说就是,下官跑腿的力气还是有的。”
“那感情好。”裴行舟放下酒杯,扭头看了燕绥一眼。
燕绥正在吃菜,被他这一看,愣了一下。
“燕绥,你跟赵员外打过交道没有?”
“打过。”燕绥顺着他的意思接了话,“赵叔以前常去春不晚,我小时候见过几回。”
赵员外立刻笑了,一脸亲近。
“哎,这不是燕娘子家的小爷吗,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你如今跟着安王殿下,出息了啊。”
燕绥心里默默把这话嚼了一遍,觉得赵员外这老狐狸在顺杆爬,探他和裴行舟的关系深不深。
他就笑了一下,没接。
裴行舟已经把话岔到别处去了,说起朔方城的冬日比京城冷不少,问赵员外城里哪家炭铺的炭好用。
赵员外说了半天炭,又说到布料,又说到京城哪家成衣铺的手艺比北疆强。
整桌人都在聊家常,没人再提军田,没人再提陈都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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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时,天已经黑了大半。
赵员外走在前头,下楼时跟钱二爷咬了几句耳朵,燕绥在后面瞧着,没听清内容,只看见赵员外侧过头,朝楼上扫了一眼。
他那眼神不像打探,像是确认什么。
燕绥跟着裴行舟走出酒楼,夜风从朔方城的街巷里刮过来,寒得很。
裴行舟理了理披风,步子不快。
“殿下。”燕绥低声开口,“那个赵员外,走的时候往楼上看了一眼。”
“嗯。”裴行舟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是在确认咱们有没有跟出来。”
燕绥皱眉。
“他要去找人?”
“不是找人。”裴行舟把手揣进袖笼里,侧头看了燕绥一眼,“他回去要汇报今天的事了。”
燕绥这才明白。
整席话,裴行舟看着不问什么,可那几句关于皮草走哪条路、陈都护和各家交情深不深,已经戳在了赵员外的软肋附近。
赵员外不知道裴行舟手里有多少东西,只能去找陈都护对口供。
“那殿下早就知道,他今天带话回去?”
“不知道才奇怪。”裴行舟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偏头看着燕绥,月色落在那张脸上,眼神比白天收敛得多。
“今天那桌,谁最怕被查?”
燕绥没多想,开口就答。
“赵员外。钱二爷聊陈都护那段,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孙四是个愣的,反而不虚。”
裴行舟看了他片刻,嘴角动了动。
“孺子可教。”
他转身继续走,声音压得低,带着些倦意。
“赵员外,和陈都护的关系最深,那条皮草的水道,陈都护必然知情,甚至分了钱。”
燕绥快走两步跟上,把外头的风挡在裴行舟另一侧。
“那殿下打算怎么动他?”
“让他自己跳出来。”
燕绥听不太懂,抬头看他。
裴行舟侧过脸,看着燕绥,眼里有点他看不懂的意思。
“赵员外最怕什么,你刚才没说全。”
燕绥想了想情报上的内容,心里一跳。
“京城那条皮草的路子……”
“他在太子府上有个接头的人。”裴行舟收回目光,往前走。
“这条线,比私占军田还要命。”
燕绥跟在他身后,寒风从背后灌进来,他没觉得冷,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脑子里跑得飞快。
“殿下要用这条线……”
“不急。”裴行舟没回头,“先放风出去,说本王对皮草生意很感兴趣,让他自己坐不住。”
他顿了顿。
“赵员外这种人,越怕,越肯送上门来。”
燕绥盯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人在夜色里走得四平八稳,披风随风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那顿酒,裴行舟喝了多少杯。
两杯。
满桌人喝到脸红,就他,始终端着一杯,吃着茶,把所有人都聊透了。
“殿下,”燕绥追上去,凑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点还没散的酒气,“您今天,是不是根本没打算真喝?”
裴行舟斜了他一眼。
“你才发现?”
燕绥被噎住,抿着嘴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