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让你去,行不行?”
裴行舟把一杯温水递到燕绥手里,自己靠在窗边,看外头灰蒙蒙的天。
“殿下不放心我?”
燕绥喝了口水,水温正好,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不是不放心你。”
裴行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怕你太野,把人家的底都给掀了,到时候不好收场。”
燕绥笑了。
“殿下放心,我懂分寸。”
他把水杯放下,站起身,走到裴行舟面前。
“您教我的,蛇打七寸。我只掏心窝子,不动他皮肉。”
他说着,手指在自己心口点了点,眼睛还看着裴行舟。
“去吧。”
裴行舟别开脸,挥了挥手。
“早去早回,别在外头惹事。”
“是,殿下。”
燕绥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人还没出院门,步子里那点劲已经压不住了。
陆樱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件狐裘披风。
“殿下,外头风大,您要不要也出去走走?”
裴行舟没答,只看着燕绥的背影没入院门外。
“备车。”
他忽然开口。
“去城南的望江楼。”
陆樱愣了一下。
“殿下,那地方人多嘴杂……”
“就是要人多嘴杂。”
裴行舟接过披风,自己披上。
“本王也想看看,本王的人,在外头是个什么模样。”
望江楼是朔方城里有名的茶楼,对面就是热闹的酒肆醉八仙。
裴行舟要了二楼靠窗的雅间。从这里往外看,正好能瞧见对面酒肆大堂。
陆樱给他倒了杯茶,站在一旁,心里不太踏实。
没过多久,对面酒肆的门帘被人掀开,燕绥走了进去。
他没穿在府里那些体面衣裳,只一件半旧的黑布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燕绥刚进门,大堂里便静了一下。
一个正在划拳的壮汉停了手,扭头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
“燕小爷,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燕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人肩上。
“闲着没事,来找你们喝两杯。怎么,李三哥不欢迎?”
“哪能啊!”
叫李三的汉子赶紧让出个位子,又朝堂倌喊。
“阿福,把我藏的那坛好酒拿出来,给燕小爷满上!”
不一会儿,酒桌上围了一圈人。
有码头的力夫,有替人跑腿的闲汉,还有几个腰间挂着腰牌的衙役。
这些人平日里看着都不怎么起眼,可到了燕绥跟前,一个个都熟络得很,话里也有几分敬着他的意思。
燕绥没坐下,就站在桌边,一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搭在李三肩上,不知说了什么。
他说话时脸上带笑,和在裴行舟面前不太一样。在府里,他总爱往裴行舟身边凑,笑得也讨好。到了这里,他身上那点痞气就出来了,说话做事都很顺。
他说几句,桌上的人就跟着笑一阵。
过了一会儿,燕绥又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膀,压低声音问了几句。那人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陆樱隔着窗看着,好半天没说话。
“殿下,燕小爷他……”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燕绥。
在府里,燕绥像只认准了主人的狼崽子,眼里只有裴行舟一个人。
到了这里,他才是这群本地人的头儿。
裴行舟端着茶杯,也没说话,只一直看着对面。
燕绥把一碗酒喝干,又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丢在桌上,惹得众人又笑又闹。
他跟谁都能说上几句。
城西谁家嫁女儿,城东谁家买了新马,哪家少爷在赌坊输红了眼,哪个管事这几日总往都护府跑,他都听得明白,也问得自然。
这份熟络不是装的。
燕绥从小就在朔方城长大,这些街巷和酒桌,都是他一点点混出来的。
“他不是狼崽子。”
裴行舟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他是这朔方城里,没被驯服过的野马。”
陆樱没听太明白。
裴行舟也没再解释。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
燕绥早出晚归,身上总带着酒气。他没再来书房陪裴行舟,也没在夜里往卧房钻,只是每天清晨和深夜,会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味混着酒气,看着不怎么讲究。
可上头写的东西,比府衙里的卷宗有用多了。
“城西赵家,私占军田三百亩。其家主赵员外,暗中经营皮草生意,每年由城西旧水道运往京城,接头人是太子府上一名管事。逢每月初三,十七,子时开闸。”
“城东钱家,私占军田二百二十亩。朔方城八成粮行皆为其所有。去年冬,曾囤米三千石,致使米价飞涨,后由陈都护出面调停,钱家献粮五百石,此事不了了之。其子钱多宝,好男风,常流连于南城楚馆。”
“城北孙家,私占军田一百八十亩。其家主之弟孙二,在都护府任职百户。孙家大公子是个傻子,二公子嗜赌,在聚宝阁欠债八百两。”
裴行舟把三张纸条并排铺在桌上。
夜已经深了,他还没睡。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燕绥放轻脚步走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还有淡淡酒味。
“殿下,您怎么还没睡?”
他看见裴行舟坐在灯下,有些意外。
裴行舟没抬头,指了指桌上的纸条。
“你写的?”
“是啊。”
燕绥凑过去,酒气也跟着过来了。
“字丑,殿下别嫌弃。”
裴行舟拿起最上头那张,看着上头狗爬似的字迹。
“写得不错。”
燕绥眼睛一下亮了。
“殿下夸我了?”
他往前凑近了些,差点贴到裴行舟身上。
“那我有没有赏?”
裴行舟放下纸条,抬眼看他。
燕绥喝了酒,脸上有些红,眼睛却亮得很。
“赏你今晚睡地上。”
裴行舟说着,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
燕绥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在裴行舟脚边坐下。
“殿下,这些东西,够不够用?”
“够了。”
裴行舟看着桌上的情报,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脚边的燕绥。
这小子,还真是个人才。
裴行舟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陆樱。
“陆樱。”
“奴婢在。”
“燕绥的母亲,和这几家豪族,是什么关系?”
陆樱想了想,答道。
“燕娘在北疆经营春不晚多年,和各家都有生意往来,不好不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赵家和钱家,早年都曾托人上门提过亲,想让自家子侄娶燕小爷,被燕娘给回绝了。”
裴行舟捏着纸条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嘴边带了点笑。
“那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