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本您也看完了?”
燕绥把新磨好的墨递过去,眼睛往裴行舟手边那摞账册上瞄。
裴行舟没接话,又从旧纸堆里抽出一本。纸页一翻开,霉味就散了出来。
已经第五天了。
自打那晚之后,燕绥就没再回春不晚。白天在书房里陪裴行舟翻账,晚上就宿在卧房。陆樱进进出出,起初还会多看两眼,如今已经能顺手给燕绥也备一盏茶。
“殿下,您不累,这纸都该累了。”
燕绥凑过去,下巴搁在裴行舟肩上,说话的热气吹得人脖子发痒。
裴行舟翻页的手没停。
“闲着就去院里练你的剑,别在这儿碍事。”
“我怕我走了,殿下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燕绥嘀咕着,手却伸过去,点在账册上一处名字旁。
“殿下,您看,又是这个军屯所。这几日翻来翻去,全是这三个字,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裴行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行小楷,记的是朔方城外军屯田的收成。
“看不懂就别看。”
裴行舟语气平平,伸手把燕绥搁在肩上的脑袋推开。
燕绥也不恼,笑了两声,搬了个凳子坐到旁边,干脆光明正大看他。
裴行舟由着他看,心思还在账上。
北疆军务,陈都护不让他碰。可军屯账目是巡按使份内可查的东西。
陈都护总不能把每一页都补得严丝合缝。
又过了半个时辰,陆樱端着宵夜进来。书房里还是只有翻书声。
她把一碗莲子羹放到裴行舟手边。
“殿下,歇会儿吧。”
裴行舟像没听见,手停在一页上,半天没动。
燕绥察觉不对,探头过去看。
那是一页军田清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块田的编号和亩数。
“殿下?”
啪的一声。
裴行舟合上账册,丢在桌上。力道不大,声音闷得很。
裴行舟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燕绥看着他,却知道他不高兴了。
“陆樱,把前年和去岁的北疆堪舆图拿来。”
“是。”
陆樱很快取来两卷地图,在书案另一头展开。
裴行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一手按着图卷,另一手拿着方才那本册子,对着看了好一会儿。
燕绥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殿下,到底怎么了?”
裴行舟没回头,声音很冷。
“这军屯名册上记着,朔方城外官田三千亩。”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可去岁的收成,连一千五百亩都对不上。”
燕绥愣住。
“那剩下的田呢?”
裴行舟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
“被鬼吃了。”
裴行舟转过身,看着燕绥。
“难怪陈都护不让我碰军务,他怕我查出他的老底。”
“您的意思是,那些田……”
“被私占了。”
裴行舟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莲子羹,喝了一口。
“陈都护和北疆这些豪族,胃口倒是不小。”
燕绥听得后背发紧。
私占军田,这是能杀头的罪。
“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燕绥凑过去,声音压低了些。
裴行舟没答,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莲子,问他:“燕绥,你从小在朔方长大,城里哪几户人家不怎么下力气,日子却过得富?”
燕绥想了想。
“这可多了。城西赵家,做皮草生意,他家田庄大半都在城外。城东钱家,开着城里最大的粮行,朔方城一半米面都从他家出。还有城北孙家,他家老爷子以前在都护府当过差,现在家里几个小子,一个比一个横。”
这些人家,都是朔方城有头有脸的。
裴行舟听完,把勺子放回碗里,瓷器碰出一声轻响。
“有意思。”
裴行舟抬眼看着燕绥,眼里终于有了点光。
“我要让这笔烂账,成为我翻身的筹码。”
燕绥心口快了一下。
他看着裴行舟,忽然明白了。
这位安王殿下,从来就不是来北疆安心养病的。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裴行舟看着他,嘴边带了点笑。
“你认识朔方城里的人吗?”
他声音放轻了些。
“我需要一双本地的眼睛,一只本地的耳朵,帮我摸一摸这些豪族的底。他们怕什么,靠山是谁,家里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燕绥坐直了些,拍了拍胸口。
“殿下放心,我从小就在朔方城里长大,三教九流,全都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