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母亲手底下?”他想了想。“春不晚里里外外伙计掌柜加一起大约四十来号人。外面跑货的、看仓的、收账的,零零散散也有二三十个。”
裴行舟听完没吭声。
燕绥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些……不太好算。我娘在北疆开了十几年的场子,各处盐商、马贩、皮货行、脚夫头都跟她有来往。真要紧的时候,打个招呼,能叫来不少人。”
“能叫来多少?”
“没试过。”燕绥挠了挠头。“可我听铁柱说过一句话。他说整个朔方城,没几个人敢得罪燕娘。”
裴行舟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
“不够。”
“啊?”
“你母亲的人脉是商场上的,能调得动的是帮手,不是兵。陈都护要动手,用的是兵。”
燕绥急了。“那怎么办?”
裴行舟没接他的急。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东西——是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北疆边防志》。
他把册子扔到燕绥面前。
“翻到第四十三页。”
燕绥接过来,翻了两下,找到那页。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着朔方城周边的防线和屯兵点。
“看到没有?”裴行舟指了指图上一个位置。“贺兰山南麓,有一处旧军寨,叫岩鹰堡。原先是都护府外围的哨站,三年前裁撤了。”
“这地方我知道。”燕绥点头。“废了好几年了,墙都塌了半边。”
“墙塌了可以修。”裴行舟把册子翻到下一页。“这个堡三面靠山,只有一面开阔。入口窄,不利于大军展开。陈都护要派兵来攻,必须走正面那条路,而那条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燕绥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殿下要搬去那儿?”
“暂时的。”裴行舟合上册子。“等奏折到了京城、朝廷有了回音,我们再回来。在此之前,这座府衙是个靶子,待着不安全。”
燕绥明白了。
“那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之内。”裴行舟坐回桌前。“你去找你母亲,把春不晚的人手借一批。不需要会打仗的,能搬东西、能守夜就行。”
“修堡的材料呢?”
“我已经让陆樱去联系城里的木料行了。你负责人。”
燕绥应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在门口。
裴行舟打开抽屉,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他。
不是《北疆边防志》。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孙子兵法》。
燕绥接过来,翻了翻。“殿下,我看不懂这个。”
“看不懂就学。”裴行舟把笔架上的毛笔递给他。“从今天起,每天读两页。不认识的字,自己查。查不到的来问我。”
燕绥把兵书举到眼前,皱着眉瞅了半天。
“殿下,教我读行不行?自己看太慢了。”
“不行。自己看,才记得住。”
燕绥苦着脸把兵书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来。
“殿下。”
“又怎么了?”
“以后回京城,用得上这些吗?”
裴行舟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用得上用不上,先学了再说。”
燕绥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从窗户那边照过来,裴行舟的侧脸被照得一清二楚。他写字的时候神情很专注,眉头微微拢着,不像在写什么文书,倒像在一笔一笔地布局。
“殿下。”
“嗯。”
“您以后……要回京城吧。”
裴行舟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会。”
“那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裴行舟没抬头。
“你去京城干什么。”
“殿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裴行舟握着笔没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把那一行字写完,搁下笔,把纸吹了吹。
“先把兵书读完了再说。”
“我读。”燕绥拍了拍怀里的册子。“殿下等着,用不了多久,上面的字我全能认。”
他转身出了门。
裴行舟独自坐在桌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写的那行字。
字迹很稳,一笔一画干干净净。
写的是——“围魏救赵”四个字的释义。
他看了片刻,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落日斜过窗棂的时候,燕绥蹲在校场边上,膝头摊着那本兵书。
他读得慢,嘴唇跟着字一个一个地动,碰到不认识的就跳过去,在旁边画一个圈,打算晚上一块儿去问裴行舟。
铁柱扛着一捆木头从他面前过,看了一眼,没忍住问了句:“少爷,您看什么呢?”
“兵书。”
铁柱把木头放下,蹲到他旁边瞅了两眼。
“这字我也认不全。”
“那就别看。去帮忙搬东西。”
铁柱走了。
燕绥继续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回比刚才快了一点。
有些字第一遍跳过的,第二遍连着上下文,居然猜出了意思。
他在那个字旁边写上自己猜的读音,字歪歪扭扭地挤在页边空白处。
天黑透了,他才收了书起身。
左肩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钝钝的,一阵一阵地往骨头里沁。
他忍着没吭声,往书房方向走。
走到书房门口,看见里面灯亮着。
裴行舟还在写东西。
燕绥没进去。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兵书翻到画了圈的那几页,数了数不认识的字。
十一个。
“殿下。”他敲了敲门框。
裴行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
燕绥推门进去,把兵书翻开放在桌上。
“十一个字不认识。殿下教我。”
裴行舟放下手里的文书,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和旁注。
他没笑。
拿起笔,在第一个圈旁边工工整整写下了读音和释义。
“这个字念'觑',看的意思。”
燕绥跟着念了一遍。
裴行舟写第二个。
“这个念'殆',危险的意思。”
燕绥又念了一遍。
十一个字,裴行舟写了十一遍,燕绥念了十一遍。
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裴行舟停了一下。
那个字是“归”。
燕绥在旁边画的圈比别的都大了一圈,旁注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回”字。
裴行舟看了两息。
他执笔,在旁边写下:归,回也。
燕绥低头看着那个字,念了一遍。
“归。”
声音很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行舟把笔放下。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十几车东西要搬。后天一早动身去岩鹰堡。”
燕绥合上兵书,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
“殿下,陈都护要是知道你搬走了,会不会直接追到岩鹰堡来?”
裴行舟正收拾桌上的文书,闻言抬了抬眼。
“他会。”
“那我们去了不是一样危险?”
裴行舟把文书叠好,压在镇纸下面。
“不一样。”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入秋的凉意。
“在这座府衙里,我是客人,规矩是别人定的,街上走的是别人的兵。”
“到了岩鹰堡——”
他转过身,背靠窗框。
“地是我选的,墙是我修的,人是我的。”
“他来,就是进我的局。”
燕绥握着兵书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裴行舟靠在窗前的样子,忽然想起书上刚学到的一句话。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蹦出来一句。
“殿下,陈都护要是真带兵来了,我第一个上。”
裴行舟没接这话。
他关上窗,拿起桌上的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拨了拨灯芯。
“先别想打仗的事。”
“先想想你明天去找你母亲借人,她开口要什么条件。”
燕绥的脸一下僵了。
裴行舟看了他一眼。
“怎么,怕了?”
燕绥咽了口口水。
“殿下,要不……您跟我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