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领了百夫长的牌子那天晚上,裴行舟让陆樱去了一趟“春不晚”。
燕绥不知道这事。他在营里跟着李广成熟悉编制,清点兵器,忙到天黑才回府衙。一进门就看见裴行舟在廊下站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也不扇,就那么捏着。
“殿下,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
燕绥脚步顿了一下。
裴行舟合上扇子。“换身衣裳,跟我走。”
“去哪儿?”
“'春不晚'。”
燕绥的脸一下变了。
“殿下,我不去。”
“你去。”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
“她有话想跟你说。”裴行舟打断他,声音不重。“你去不去?”
燕绥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回。最后他咬了咬后槽牙。
“是殿下安排的?”
裴行舟没答。
燕绥闭了闭眼。
“……我换衣裳。”
“春不晚”的后院比上回来时清净许多。周德被收拾过之后,老实了不少,见着燕绥点头哈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燕绥穿过回廊,在燕娘私室门口站住了。
门半掩着。里头灯点着,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麝香,是燕娘惯用的熏香。
燕绥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攥着衣角,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是燕娘先开的口。
“进来。站外头像什么样子。”
声音和以前一样硬邦邦的。
燕绥推门进去。
燕娘坐在圆桌边,桌上摆了两只杯子、一壶酒。她穿着家常的深色袄子,头上没戴什么首饰,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比上回见面瘦了些,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
燕绥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娘。”
燕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怒气好像退了不少,可也没完全退干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坐。”
燕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先开口。酒壶里的酒冒着热气,是烫过的。
过了好一会儿,燕娘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推到燕绥面前。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有。
燕绥看着那杯酒,喉头紧了一下。
从小到大,燕娘从来没给他倒过酒。她说他年纪小,不许喝。后来他偷着喝,被抓住打了一顿。再后来,他就不在她面前喝了。
“殿下跟我说了你的事。”燕娘开口了,声音没刚才那么硬。“说你在军营里打了几个兵,还当了百夫长。”
燕绥攥着杯子,没吭声。
“他还说——”燕娘停了停,“你替他挡过一箭。”
燕绥手上一紧。裴行舟把这事也说了?
燕娘低下头,盯着桌面上某个看不见的点。
“那天你被打完,我以为你恨我。”
“我不——”
“别插嘴。”燕娘声音又硬了一下,可很快又软下去。“我打你,是因为怕。”
她没说怕什么。但燕绥听懂了。
怕他跟了一个落魄王爷,下场比他那个死了的爹还惨。
燕绥端起酒,一口喝了。酒辣嗓子,他差点呛着,还是忍住了。
“娘,我不会有事。”
燕娘看着他。
燕绥把空杯放下,声音有点哑。
“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燕娘没接这句。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又倒了一杯,这回是倒给自己的。她端起来喝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以后别怪娘没拦你。”
燕绥鼻子发酸。他使劲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压下去。
“嗯。”
从“春不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人少,几盏灯笼挂在铺面门口,光打在青石板上,亮一块暗一块。
裴行舟靠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手里那把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燕绥看见他,愣了一下。
“殿下没走?”
“等你。”
燕绥走过去。走到跟前才发现自己的眼眶还热着,赶紧拿袖子抹了一把。
裴行舟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燕绥接过来,没擦脸,攥在手里。
下一刻,他往前一步,整个人撞进裴行舟怀里。
裴行舟后背磕到墙上,闷哼了一声。燕绥的脑袋埋在他肩窝里,胳膊箍得紧,不说话,就闷着。
裴行舟站了片刻。
他抬起手,落在燕绥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两声犬吠。
过了好一会儿,燕绥的声音才从他衣领里钻出来,闷得厉害。
“殿下,谢谢你。”
裴行舟拍他后背的手停了一下。
“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燕绥松开他,退了半步。手帕还攥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
“什么事?”
裴行舟把折扇收起来,转身往府衙方向走。
“周德传了消息过来。陈都护那边,有动静了。”
燕绥的脸色一变。
他把手帕塞进怀里,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