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
这两个字,燕绥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七天。
七天里,裴行舟在府衙书房几乎没合过眼。他写文书、交代差事、整理卷宗,把北疆大小事务一件一件理清楚,像是要把自己脑子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留在这间屋子里。燕绥被他安排了一堆活——接手军务调配、清点军械库存、跟几个老军户确认防务轮班。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根本见不着裴行舟的面。
可到了夜里,燕绥就睡不着了。
他躺在城北军营的硬板床上,听着帐外的风声,翻来覆去。怀里那块玉佩硌在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第七天夜里,也就是裴行舟启程前最后一个晚上,燕绥在床上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坐了起来。
他穿好衣裳,没叫阿福,一个人牵了马出营。
月亮挂在天上,冷白的光洒在朔方城的石板路上。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巡夜的打更声从远处飘过来。燕绥没走正门,绕到了府衙后巷。
后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书房那扇窗透着光。
燕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块贴着皮肉的玉佩。
当初这东西是怎么到他手上的?他记得清楚。那时候裴行舟坐在“春不晚”的雅间里,随手从腰上解下来递给他,语气淡的,像是打发一条狗。
“拿着。算本王的见面礼。”
那会儿燕绥不知道这是龙纹玉佩,更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这块玉摸着凉,料子好,能换不少银子。
后来他知道了。
龙纹玉佩,只有皇子才有资格佩戴。裴行舟把这东西给他,等于把自己的身份信物交到了他手上。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交易”——裴行舟用玉佩绑住他,换他卖命。
可这七天里,燕绥把这块玉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不知多少回。他忽然觉得,如果只是交易,裴行舟不会用这个东西。
他有的是金银,有的是别的法子。
他偏给了这个。
燕绥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朝书房走了过去。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裴行舟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几摞文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燕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燕绥没答话。他走进来,把门带上,然后站在书案前面,看着裴行舟。
裴行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站着做什么?坐。”
燕绥摇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对,他没有深吸气,他就是站在那儿,攥着拳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裴行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干什么?”
燕绥没看他。低着头,从领口里把那根系着玉佩的绳子慢慢解下来。玉佩被体温捂得温热,托在掌心里,烛光照上去,龙纹的线条清晰可见。
他双手将玉佩托起,举过头顶。
“殿下。”
裴行舟看着他举起的双手,没有伸手去接。
“燕绥,你这是做什么?”
“这枚玉佩,”燕绥的声音有些闷,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一直贴身带着。白天带着,晚上带着,打仗的时候也带着。”
他停了一下。
“白石堡那回,我冲进匪帮帐篷之前,摸了一下它。”
裴行舟没打断他。
“我那时候想——万一我死在这儿了,这东西也不能让别人摸到。我把它塞在铠甲最里层,贴着心口。”
他抬起头,看着裴行舟的眼睛。
“殿下,它对我来说,比任何金银都贵。比命还贵。”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微晃动。
裴行舟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他看了几息,然后看向燕绥的脸。
“所以呢?”他问。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还给我?”
“对。”燕绥点头。“殿下明天就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我怕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东西跟着我一起没了。它是殿下的东西,应该……应该在殿下身边。”
裴行舟看着他。
烛火的光映在燕绥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近乎笨拙。二十一岁的北疆副将,单膝跪在地上,像个交作业的学生——又像是在做一件他琢磨了很久、练习了很久,却还是不知道对不对的事。
“还有呢?”裴行舟问。
燕绥愣了一下。“什么?”
“你特意半夜跑来,就为了还我一块玉佩?”
燕绥的嘴动了动,又合上。他垂下眼睛,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
“殿下,我会守好北疆。”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您要的三万铁骑,我会练出来。军田的事,我会盯着。商路的事,我学着来。我不聪明,但我不偷懒。”
他停了一停。
“等您回来的时候,我要让您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北疆。一个——您不用操心的北疆。”
裴行舟没说话。
燕绥跪在那儿,双手举着玉佩,手臂已经有些酸了,但他没放下来。
“殿下,您收着吧。”
裴行舟终于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燕绥面前。
他伸出手。
燕绥以为他要接玉佩,把手又往上抬了抬。
但裴行舟没有拿玉佩。
他的手绕过燕绥托着玉佩的双手,从他掌心里把那块温热的玉佩和绳子一起拿了起来——然后,俯身。
燕绥的呼吸停了。
裴行舟的手从他头顶绕过去,把那根绳子重新挂回了他的脖子上。
玉佩落在燕绥胸口,带着裴行舟指尖残余的凉意。
“殿下——”
“留着。”
裴行舟的手还搭在他后颈,指尖碰着那根绳结。他微弯着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等我回来,亲自给我。”
燕绥抬着头看他。
裴行舟的脸就在他面前,眉眼间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柔和。不是算计,不是客套,也不是那种打发人的随意——是认真的、带着温度的、像是在把一件极珍贵的东西放进一个极信任的人手里。
燕绥的鼻子一酸。他撑了七天的那口气,在这一刻全泄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一滴,两滴,砸在地砖上,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他没抬手去擦。也没低头躲。就那么跪在裴行舟面前,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嘴唇抿着,一声不吭。
裴行舟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起来。”
燕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晃了一下。裴行舟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小臂上,没有马上松开。
“燕绥。”
“嗯。”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鼻音。
裴行舟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忽然笑了一声。
“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
燕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我没哭。风吹的。”
“书房里哪来的风。”
燕绥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把那块玉佩往衣领里塞了塞,塞得严实实,贴着胸口。
裴行舟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没收回来。
“明天辰时,城门口。”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你不用送太远。”
燕绥摇头。
“我送。”
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里面已经没了方才那种慌张和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骨头里的东西。
“殿下,您放心走。”他说。“北疆的事,我扛着。”
裴行舟点头。
两个人在书房里对视了一息。烛火静地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燕绥先转过身去。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回头。
“殿下。”
“嗯。”
“您到了京城,也要好好的。”
裴行舟靠在书案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知道了。”
燕绥推开门。院子里的月光比方才更亮了些,银白的一片,安静得像是整个朔方城都睡着了。
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裴行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后门外。月光把燕绥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刀。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碰到玉佩时的温度。
“陆樱。”
廊下暗处传来轻轻的应声。
“在。”
“明天的车马,都备好了?”
“备好了。辰时出发,走南门官道。”
裴行舟点了下头。他转身回了书房,没有关门。
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陆樱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殿下,燕副将他……”
裴行舟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文书。
“他会没事的。”
笔尖在纸上落下,字迹稳得很。
“他比我想的,结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