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也该歇了。明天辰时出发,路远。”陆樱的声音从廊下飘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裴行舟搁下笔,把写好的几页文书叠整齐,压在镇纸下面。
“知道了。你也去歇。”
陆樱应了一声,脚步轻退远。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裴行舟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匣子上——里头装着燕绥那张歪扭扭的羊皮纸。他没打开。手指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起身灭了烛。
天亮得很早。
辰时不到,朔方城南门外已经热闹起来了。三辆马车停在道旁,车夫正在检查车辕和绳索。十几个护卫骑着马,在车队前后列队。陆樱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手里抱着个包袱,正跟一个管事低声交代什么。
裴行舟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的光。他换了身深色的行装,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发。和平时那副巡按使的派头比,整个人素净了许多。
南门外的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是光秃秃的旷野,枯草被风吹得贴着地面匍匐。
裴行舟刚走到马车旁边,就看见了城门右侧那列人。
燕绥带着他的亲兵,约摸四五十人,齐刷地列在城门外的空地上。每个人都穿着甲,每个人都骑着马,整齐齐,一声不吭。
燕绥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没穿那件深青色的圆领袍,而是一身铠甲。擦得干净净,连肩甲上的铜扣都泛着光。腰间佩刀,手握缰绳,人笔直地坐在马背上。
裴行舟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个人隔了约摸十步远。
燕绥先开的口。
“殿下。”他的声音沉稳,比昨晚那个在书房里掉眼泪的人判若两人。“末将率亲兵,恭送殿下。”
裴行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兵。每一张脸都绷着,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
“这阵仗,倒像是送我上阵打仗。”裴行舟笑了一声。
燕绥没笑。他翻身下马,走到裴行舟面前,站定。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的。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是干的——没有泪。下颌的线条绷得紧,咬肌微鼓着,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
“殿下,一路平安。”
四个字。说完了,他就不说了。
裴行舟看着他。昨晚那些话,该说的都说了。此刻站在这城门外,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他们都不是能把心思摊开来讲的人。
“嗯。”裴行舟点了下头。
他转身往马车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燕绥。”
“在。”
裴行舟没回头,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淡的。
“我走之后,朔方城的防务你盯紧了。宋根生年纪大了,重活别让他干,他那腰撑不住。”
燕绥的喉头动了一下。“知道了。”
“军田的租子收上来之后,先紧着军械修缮。那批箭矢的羽片不行,找个好匠人重新做。”
“记住了。”
“还有——”裴行舟停了一拍。
“还有什么?”燕绥追了一句。
裴行舟这才回过头来。
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眉目清晰得像一幅画。他看着燕绥,嘴角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少喝点酒。你酒量不好。”
燕绥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抬了一抬。
“殿下也是。您比我还不好。”
裴行舟没接这话。他转回身,走到马旁边,翻身上去。动作利落,袍角在风中扬起又落下。
陆樱已经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只露出半截手在外面扶着车框。
“走。”裴行舟朝车夫点了下头。
马蹄动了。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队缓启动,从城门外的空地上驶入官道。
燕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黄土。裴行舟的身影在尘雾里逐渐模糊,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个暗色的点。
燕绥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亲兵也一动不动。没人说话,没人动弹,整支队伍像是钉在了城门口。
车队走出一里地的时候,裴行舟勒了一下缰绳。马的步子慢了半拍。
他回了头。
就那么一眼。隔着一里多的距离,隔着漫天的尘土和晨雾,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
他看不清燕绥的脸。只能看见城门外那列黑点,和最前面那个比别人高出半头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得很直,像一根插在城门口的旗杆。
裴行舟收回目光,面朝前方。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子,车队跟着提了速。
官道笔直地铺向南方,两边的旷野一望无际。风灌进他袖口里,冷得手指有些僵。
他没有再回头。
城门口。
燕绥看见了那个回头的动作。
隔了那么远,他看不清裴行舟的表情,但他看见了那个转头的弧度。很短,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只有一瞬。
但他看见了。
他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喉咙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顶得他鼻腔发胀。
他没哭。
他站在那儿,目光钉在车队上,看着那一行人马从一支队伍缩成一条线,再从一条线变成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直到最后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和天边那条灰白的地平线融在了一起。
阿福从后面凑上来,声音压得低的。“少爷……人走远了。”
燕绥没应。
阿福又等了一会儿。“少爷,回去吧。风大。”
燕绥这才动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眶是红的,但眼睛是干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了。
他翻身上马。
然后他勒马转向,面对身后那四五十个亲兵。
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有些年轻的,眼圈也跟着红了。有些老一点的,沉着脸,等他开口。
燕绥坐在马上,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
“从今天起,北疆就是我们的家。”
亲兵们看着他。
“殿下不在的日子,我们要让他放心。”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是!”
几十个人齐声应答,声音在城门外的旷野上滚了开来。
燕绥点了一下头,拨转马头,朝城门里走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他没有回头看官道的方向。
胸口那块玉佩贴着皮肉,温热的重量坠在那里,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叩着。
等我回来,亲自给我。
燕绥把缰绳攥紧了一寸。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