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从朔方城到京城,走南门官道,穿三道关隘,过两条大河,整整走了半个月。
裴行舟坐在马上,看见京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时候,太阳刚过午。
和北疆不一样。北疆的城墙是黄土夯的,风一吹就掉渣。京城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三丈,厚两丈,城头上旌旗猎猎,远远望去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可这头巨兽的气色,不太对。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商旅被拦在外头盘查,守门的兵卒比他离京时多了一倍。每个人脸上都绷着,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紧绷的警惕。
陆樱从马车里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
“殿下,城门口查得严。要不要亮腰牌?”
“不急。”裴行舟勒住马,在队伍后头停下来,目光扫过城头。
城楼上换了旗。
原来挂的是天子的明黄龙旗,现在旗面上多了一道玄色的边——那是太子监国时才用的制式。
裴行舟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
“亮牌。走正门。”
腰牌递上去,守门的校尉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小跑过来,躬身行礼,嘴里的话又急又快。
“安王殿下回京?小人不知,未曾远迎——”
“免了。”裴行舟打断他,“城里最近怎么样?”
校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眼珠子转了一圈,挤出一个笑。
“太平。都太平。”
裴行舟没再问,策马进了城门。
京城的街面比他离开时冷清了不少。铺子开着的不到七成,街上行人的步子都迈得急匆匆的,像是赶着回家躲什么。茶楼门口没了闲坐的老翁,书坊的幌子也收了一半。
陆樱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殿下,我打听过了。太子监国后,京城戒严了三回。上个月抄了两家大臣的府邸,罪名是'结党营私'。”
“哪两家?”
“一家是礼部侍郎周延,一家是翰林院编修李崇。”
裴行舟的手指在缰绳上轻叩了一下。
周延,是他母妃故交的门生。李崇,三年前给他写过贺表。
太子动的这两个人,不是冲着“结党”去的。是冲着他裴行舟去的。
“还有呢?”
“宫里的消息不太通。但听说皇上已经有大半个月没上朝了,日常政务全由太子批阅。六部尚书里,有四个换了太子的人。”
裴行舟没吭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他穿过长安街,拐进皇城根儿底下那条窄巷。宫墙在头顶投下一大片阴影,巷子里阴冷得像是入了秋。
“先进宫。”
“殿下,不先回府歇歇?”陆樱问。
“不歇。”裴行舟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从。“耽搁一天,消息就多传一天。太子的眼线遍布京城,我进了城门,他大概已经知道了。与其等他来找我,不如我先去见父皇。”
陆樱不再多言,跟着他往宫门走。
递了牌子,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个小太监颠颠跑出来引路。
小太监年纪不大,裴行舟不认识——他离京这一年多,宫里换了不少人。
“安王殿下,皇上在寝殿歇着,今日精神还行,刚喝了药。”小太监一边走一边回头,笑容里带着讨好,“太子殿下吩咐过,说安王殿下若来,不必通报,直接引进去就成。”
裴行舟脚步微顿。
太子吩咐的。
连他见自己的父亲,都要过太子的手。
他没说什么,跟着小太监穿过长廊,走进寝殿的院子。
殿门口站着四个侍卫,都是生面孔。见裴行舟来了,拦也没拦,侧身让开。
裴行舟跨过门槛,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寝殿里光线很暗,窗户只开了一扇,帷幔放了一半。龙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裴行舟上一次见皇帝,是一年半以前。那时候皇帝虽然不算硬朗,但还能坐着上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头发白了大半,脸颊凹陷下去,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黄。手背上青筋暴突,像是枯树根上的藤蔓。
裴行舟走到床前,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回来了。”
皇帝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落在裴行舟脸上,呆滞了两息,才慢慢聚起焦来。
“……老三?”
“是儿臣。”
皇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伸出手来。那只手瘦得只剩骨架,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探着。
裴行舟伸手握住了。
皇帝的手冰凉,指头没什么力气,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你回来了……”皇帝的声音细得像从棉花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好……好……朕还以为,见不着你了。”
裴行舟的喉头滚了一下。
“父皇别说这样的话。儿臣回来了,哪儿也不去。”
皇帝的眼角渗出一点水光,顺着皱纹淌下去,没入枕头。他攥着裴行舟的手,翻来覆去地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老三……你瘦了。”
“北疆风沙大,晒的。”
“苦了你……”皇帝闭上眼睛,气息微弱,“朕当初……不该让你去那种地方。”
裴行舟跪在床前,没有接话。
皇帝的手渐渐松了,呼吸变得绵长。他像是说话耗尽了气力,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几个字。
“老三……你要……小心。”
然后他沉沉地睡过去了。
裴行舟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他把皇帝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了掖被角。
出了寝殿,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小太监还候在门口,笑嘻嘻地凑上来。
“殿下,可要用些茶点?太子殿下吩咐过——”
“不必了。”裴行舟径直往宫门走。
小太监的笑容僵了一瞬,小跑着跟上来。
“殿下,太子殿下说,您回京之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替我谢过太子殿下的好意。”裴行舟头也没回。
出了宫门,陆樱已经在外头等着了。看见裴行舟的脸色,她没敢多问,只低声说了句:“车备好了,回府。”
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裴行舟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陆樱坐在对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殿下,皇上他……”
“还撑得住。”裴行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平静得不像刚见过病重的父亲。“但撑不了太久了。”
马车停在安王府门前。府门口的石狮子上落了一层灰,门漆也暗了——一年多没人住,管事只留了两个老仆看院子。
裴行舟跨进门槛,院子里冷冷清清,杂草从石缝里冒出来,爬了半个墙根。
他站在院中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径直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推开,一股子霉味涌出来。陆樱赶紧去开窗通风,又吩咐下人烧水、打扫、点灯。
裴行舟在落了灰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
陆樱擦完桌案,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殿下,有件事得跟您说。”
“讲。”
陆樱压低了声音。
“太子殿下派人来过。是今天午后来的,比咱们到得早。留了张帖子,说要为您接风洗尘,明晚在太子府设宴。”
裴行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接风?”
他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带着凉意。
“他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变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