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那个灰袍幕僚查到了。”
第二天一早,陆樱端着热茶进书房的时候,顺带把一张纸条压在了茶盏底下。
裴行舟接过茶,抽出纸条看了一眼。
“姓钱,名授之。原先是淮南道一个落第举子,三年前被太子府收入幕中。此人不走正门,平日出入都从太子府后角门,京城官面上几乎没人认得他的脸。”
“能查到他做什么的吗?”
“还在摸。”陆樱站在案边,低声道,“不过有一条——此人入府之后,太子先办了几件大事:拉拢禁军副统领孙翊、弹劾户部侍郎王冕、还有上个月抄的那两家。这几件事的时间线,都和他入府后的节点对得上。”
裴行舟把纸条凑近烛台,火舌舔上纸面,化为一片灰烬。
“太子身边养了条好狗。”他拍了拍指尖的灰。“不急着动他,先记着。”
“是。”陆樱顿了一下,“殿下,今天的安排……”
裴行舟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备一份寻常的礼——燕窝、参片,装在食盒里。我今天出门探望几位长辈。”
陆樱的眼睛亮了一下。“哪几位?”
“先去崇仁坊,沈老将军府上。再去永宁巷,钱太傅那儿。最后……”裴行舟想了想,“平康坊,秦叔的茶馆。”
陆樱点头,转身去安排。
——
沈老将军今年六十七了。
当年他是裴行舟生母——已故德妃的表兄,也是裴行舟在军中最重要的靠山。太子监国之后,他被夺了兵权,以“年迈体衰”为由勒令致仕,如今赋闲在家,门前冷落得连野猫都不来了。
裴行舟到的时候,沈府的门房愣了半天才认出他。
“安……安王殿下?”
“去通报一声,就说外甥来给舅父请安。”
裴行舟被引进内堂的时候,沈老将军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晒太阳。他背已经驼了,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把旱烟杆子,吧嗒吧嗒地抽着。
听见脚步声,老头儿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哪个?”
“舅父,是我。行舟。”
沈老将军的旱烟杆子掉在了地上。
他撑着石墩站起来,步子有些踉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到的。”裴行舟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舅父坐着,别起来。”
“你这孩子……”沈老将军被他按回石墩上,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声音发颤。“瘦了。在北疆吃了苦头吧?”
“没吃苦。北疆的羊肉管够。”裴行舟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旱烟杆子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递回去。
沈老将军没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老三,你回来了就好。”他压低了声音,浑浊的老眼里藏着急切。“京城这一年多……变了天。太子那边——”
“舅父。”裴行舟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截住了他的话头。他扫了一眼四周,院子里只有一个扫地的老仆,离得远。
“舅父,您知道北疆那批军粮是怎么丢的吗?”
沈老将军愣了一下。“军粮?”
裴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桩不相干的旧事。
“太子的人。他安排了一帮匪徒劫粮,目的是让北疆乱起来,让我在父皇面前交不了差。”
沈老将军的手猛地攥紧了裴行舟的手腕。
“什么?”
“证据我带回来了。人证物证俱全。”裴行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舅父,我回京城,不是来休息的。”
沈老将军盯着他看了很久。院子里的阳光照在老人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好。”老头儿松开他的手腕,挺了挺早已佝偻的脊背。“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要您做什么。”裴行舟站起身。“我只要您把消息递给几个人——当年跟您一起打过仗的那几位老将军,还有禁军里没被太子换掉的人。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行。”沈老将军点头,声音沙哑。“这事我办得了。”
裴行舟笑了笑,把带来的食盒放在石墩上。“燕窝和参片,给舅父补身子。”
“我要什么燕窝。”沈老将军摆手,但眼眶又红了一圈。“你……你自己小心。太子如今不比从前了,手底下养了不少人——”
“我知道。”
裴行舟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转身出了院子。
——
之后是钱太傅。
钱太傅八十一了,耳朵背了,说话得凑在他耳边喊。但脑子还清楚。裴行舟把北疆的事说了,老头拍着桌子骂了三句“竖子”,当场表示他门下那几个做御史的学生,随时可以为裴行舟上折子。
“殿下,老朽这把骨头不中用了,但嘴还能说,笔还能写。”
“太傅保重身子,折子的事不急。”裴行舟给他续了杯茶,“时机未到,打草惊蛇反而不好。等我说动手的时候,您再让他们上。”
“老夫等着。”
最后是平康坊的秦叔。
秦叔不是官,是裴行舟生母当年陪嫁的管事。如今开了间茶馆,做的是三教九流的生意。京城市井里的消息,没有他不知道的。
茶馆角落里,裴行舟和秦叔隔着一张小桌坐着。
“殿下回来了,老奴就安心了。”秦叔给他倒了杯粗茶,五十多岁的人了,手还稳得很。“这一年多,我一直替殿下看着京城的动静。太子那边——”
“说。”
“禁军副统领孙翊,彻底倒向太子了。京兆尹李端,是太子的人。吏部、兵部,各有两个侍郎是太子安的。另外——”秦叔压低声音,“太子手底下有一支暗卫,约摸百十号人,平时散在京城各处,盯人、杀人、截消息,都是他们干的。”
裴行舟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挲。
“这些人的头儿是谁?”
“查不到。”秦叔摇头,“藏得太深了。不过有一件事——这些暗卫最近盯上了几个人,都是当年跟殿下您走得近的老臣。今天您出门见了沈老将军和钱太傅,明天太子那边多半就知道了。”
裴行舟喝了口茶,不急不慢。
“知道就知道。我去看望长辈,天经地义。他能拦我不见人?”
秦叔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殿下,老奴多句嘴——太子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三五个老臣能撼动的。您要小心。”
裴行舟把茶杯放回桌面,茶水在杯中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秦叔,嘴角微抬了一抬。
“秦叔,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稳。
“所以,我们不从外面硬打。”
秦叔看着他。
裴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声音落在茶馆嘈杂的人声里,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我们要从内部,瓦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