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儿臣走了。”
裴行舟把声音压到最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他俯下身,将皇帝露在被外的那只手轻轻送回被中,指尖触到那片干枯的皮肤时停了一息。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双腿几乎失去知觉,他扶着床沿站了几息,等血液重新流回小腿,才松开手。
他没有再回头看。
从寝殿侧门出去,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三重回廊,绕过偏殿院落。夜风吹在脸上,把未干的泪痕激出一片凉意。他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步子比来时更快。
西华门。老侍卫还在,见他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把角门拉开一道缝。
裴行舟翻身上马,消失在巷道深处。
——
三天后。
丧钟响了。
安王府书房里,裴行舟正在写一封信。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的时候,那沉闷的铜声从皇宫方向传来,一下,两下,三下——九声。
九声丧钟。天子驾崩。
他的笔尖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陆樱从廊下跑进来,脸色发白。“殿下——”
“我听见了。”
裴行舟放下笔。他坐在那儿,一动没动,目光落在那团墨渍上。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到陆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去把院门关了。”他开口,声音平。“所有下人不许出府,不许接任何人的帖子。从现在起,安王府闭门守丧。”
“是。”陆樱转身要走。
“等。”
她回头。
裴行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扇往外看了一眼——院墙外的街巷里,已经能听见马蹄声了。不止一匹马,是很多匹,密集的蹄铁敲在石板上,由远及近。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
“太子的兵。”
陆樱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裴行舟关上窗扇,退回案后坐下。他把那张洇了墨渍的废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刀,搁在手边——不是要用,只是放着。
“殿下,我们怎么办?”
“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外头的马蹄声停了。紧接着是脚步声、甲片碰撞声、兵器入鞘的金属响动。有人在府门外高声喝令,听不真切,但那个腔调裴行舟认得——是禁军的人。
然后是砸门声。
“安王殿下!奉太子殿下令,京城戒严,宵禁提前!请殿下府中人等不得外出,违者以谋逆论处!”
裴行舟坐在书房里,没有应声。
砸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府门外的脚步声散开,像是在四面布防。
陆樱站在屏风边上,双手攥着袖口,指节泛青。
“殿下……他把咱们围了。”
“不止咱们。”裴行舟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皇宫里的皇子们,这会儿一个都出不来。他把所有人都摁住了。”
“那他这是——”
“逼宫。”裴行舟把这两个字说得平淡淡。“父皇前脚走,他后脚就动手。连做个样子都懒得做了。”
陆樱的呼吸急促起来。“殿下,外面少说有两百人。咱们府里就这几个人,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陆樱。”
她住了嘴。
裴行舟看着她,眼底没有慌,没有怒,只有一种沉静得近乎冷酷的东西。
“你跟了我七年,什么时候见我没有后手?”
陆樱愣了一下。
裴行舟没有解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一本册子——封面是《农桑辑要》,再普通不过的农书。他翻开第三十七页,从书页夹层里取出一张薄纸。
那是一张京城的舆图,上面用极细的笔标了七八个点位。
“太子能调动的兵力,禁军三千,京城守备军五千。”裴行舟把舆图铺在案面上。“但禁军左营的两个校尉是沈老将军的人,守备军北营的副统领欠了秦叔一条命。他能真正指挥得动的,不过六千出头。”
陆樱的眼睛亮了。“殿下是说——”
“我说的是,他以为他围住了所有人。但他不知道有些人,围不住。”
话音落下,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喧哗。不是安王府门前——是远处,城北的方向。隐约有马蹄声,很密、很重,像是暴雨砸在铁皮上。
陆樱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头看裴行舟。
裴行舟站在舆图前面,没有看窗外,也没有听外面的动静。他在等一样东西。
果然。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后花园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翻过了矮墙。脚步极快极轻,穿过花丛,踩过碎石小径,到了书房窗下。
三声叩击。两短一长。
陆樱手摸向袖中的匕首。
“开窗。”裴行舟说。
陆樱推开窗扇。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指缝间夹着一截竹管。
裴行舟接过竹管,拧开端头的木塞,倒出一卷极薄的绢帛。
他展开绢帛。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粗重,笔画像是刀刻出来的——
“殿下,我到了。三千骑,城北十里。等您一句话。”
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裴行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他的嘴角,缓缓地、不可遏制地弯了起来。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笃定的笑。
“好小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陆樱凑过来瞟了一眼绢帛上的字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泄了口气。“燕副将——他怎么来的?殿下什么时候——”
“我离开北疆之前,给他留了一道密令。”裴行舟把绢帛凑近烛台。火舌舔上绢面,字迹扭曲、卷缩,化为灰烬落进铜盆里。“若京城有变,不必等我调令,即刻率精骑南下。”
“殿下早就料到太子会动手?”
“父皇病重,太子监国。他不动手才是怪事。”裴行舟拍了拍指尖的灰。“我不知道他哪天动,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所以要有人在外面接着。”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樱。
“现在听我说。”
陆樱挺直了腰。
“你从后花园出去——走老槐树那条路,太子的人没盯那边。去找秦叔,让他把消息递给沈老将军和禁军左营的人。”
“告诉他们什么?”
裴行舟把舆图从案面上拿起来,折好,递给她。
“告诉他们——北疆的兵到了。城外有三千骑兵策应,城内只需要他们打开北面的清平门。”
陆樱接过舆图,贴身藏好。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但看见裴行舟眼中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那您呢?”
“我在府里等着。”裴行舟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搁在那把短刀的柄上。“太子围了安王府,说明他还想留我一条命——至少今晚。他需要一个活着的安王来证明自己'仁德'。等明天天亮他登基的时候,会把我押出去做个样子。”
“所以……”
“所以他今晚不会杀我。”裴行舟的目光冷而定。“但明天之后就不好说了。陆樱,动作要快。”
陆樱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裴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樱。”
她回头。
裴行舟坐在昏暗的灯光里,面容半明半暗。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通知旧部,今夜,我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