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见父皇最后一面。”
陆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她跟了裴行舟七年,知道殿下用这个语气说出来的话,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去备车。”
“不用车。”裴行舟已经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鸦青色的斗篷披上。“骑马走后巷,从西华门进。秦叔那条线上有个守西华门的老侍卫,今夜当值。”
陆樱一怔。“殿下早就算好了?”
裴行舟没答。他把斗篷的兜帽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双沉静的眼。
“你留在府里,不必跟来。”
“殿下——”
“太子的暗卫盯着安王府的正门和侧门。我从后花园翻墙走,他们看不到。但如果府里没人,反而惹疑。你在书房里点着灯,做出我还在的样子。”
陆樱不再多言,低声应了句“是”。
裴行舟出了书房,没有走正经的路。安王府后花园有一段矮墙,靠着邻巷的一棵老槐树——这是他年少时就知道的路,当年还是个不安分的少年时翻过无数次。如今虽然身份不同了,这条路却还在。
夜色浓重。京城的宵禁已经下了,街巷里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远敲着梆子。裴行舟牵着一匹没挂铃铛的黑马,贴着巷墙走。马蹄裹了布,踩在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西华门是宫城的侧门,平日走的多是运送物资的车驾和低等内侍。守门的侍卫只有四人一班,比正门松懈许多。裴行舟到了门前,摘下兜帽。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守门的老侍卫认出了他,二话没说,推开了角门上那扇窄小的边闸。
“殿下快去。子时换岗,在那之前出来,小人当没看见。”
裴行舟点头,侧身闪入宫墙之内。
从西华门到寝殿,要穿过三重回廊和一个偏殿院落。裴行舟对宫中的路了如指掌——他在这里长大的。哪条路有巡逻的禁军,哪段回廊有暗哨,哪个拐角的宫灯是坏的,他全记得。
他走很快,脚步落得很轻。初夏的夜风从宫墙上方掠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花木的甜腻气息。这气息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小时候德妃还在的时候,她最喜欢御花园里那棵合欢树。
寝殿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半阖着眼,靠在门框上打盹——皇帝病重这些日子,夜里守门的差事又累又无聊,他们早已松懈了。
裴行舟没有惊动他们。他从院墙边的暗影里绕过去,推开了寝殿的侧门。
药味。比白天更重的药味,混着炭火和人体久卧不起的那种浑浊气息,堵在鼻腔里,化不开。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搁在龙床边的矮几上,豆大的光焰摇晃晃,把四周的帷幔照出深浅浅的褶皱。
裴行舟走到床前,跪了下去。
皇帝比白天又瘦了。不过大半天的功夫,他脸上的肉好像又陷下去一分。嘴唇干裂着,呼吸浅而缓,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裴行舟跪在那儿,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个曾经叱咤朝堂的人,如今像一截枯木,一点一点地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龙床上的人动了。手指先颤了一下,然后眼皮慢慢掀开了一道缝。
“……谁?”
“父皇,是儿臣。”裴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他。“是行舟。”
皇帝的眼珠转了转,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等看清床前跪着的人,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
“老三……”
“儿臣在。”
皇帝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颤地往他这边探。裴行舟伸手握住了——那只手比白天还凉,骨节磕着掌心,硌得生疼。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皇帝的嗓音像漏了气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费力。
“儿臣想来看您。”
皇帝攥着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劲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攒力气说话。
“老三。”
“儿臣在。”
“朕……对不住你。”
裴行舟的手指微蜷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皇帝的手握紧了些。
“你别不说话。”皇帝的眼角溢出水光,顺着颧骨的沟壑往下淌。“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把你送去北疆那种地方……朕心里何尝不疼。”
“父皇。”裴行舟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别说这些了。”
“让朕说完。”皇帝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嵌进裴行舟的手背。“朕没几天了……有些话,朕得跟你讲清楚。”
裴行舟闭了闭眼,低声道:“儿臣听着。”
皇帝喘了几口气,像是在积攒力量。殿内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灯焰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
“你太子兄长……心胸不宽。”皇帝说得艰难,每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朕在一天,他不敢动你。朕若不在了……他会忌惮你。”
“儿臣知道。”
“朕在遗诏里加了一条。”皇帝的目光落在裴行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要他保你性命。只要你不反他……他不能动你。”
裴行舟垂着眼,手指一寸一寸收紧。“父皇费心了。”
“可朕也知道……”皇帝的声音更低了,到裴行舟要俯下身才能听清。“一道遗诏……拦不住他多久。老三,你要……你要自己保重。”
“儿臣会。”
皇帝闭了一会儿眼,呼吸变得急促。裴行舟以为他睡过去了,正要起身,皇帝忽然又开了口。
“老三。”
“在。”
“你恨朕吗?”
这三个字掉在寂静的殿中,砸得裴行舟心口一酸。他跪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儿臣不恨。”他终于开口,嗓音涩哑。“您是父皇。儿臣怎么会恨您。”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的手松了些,摩挲着裴行舟的指骨,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动作。
“朕记得你小时候……”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骑射比你太子兄长强,读书也比他快。朕那时就想……这孩子,将来了不得。”
裴行舟的鼻根发酸,喉咙堵得厉害。
“可你不是嫡出。”皇帝的话断续续的。“朕若立你……朝堂要乱的。礼法、宗室、百官……都会闹。朕不能让天下因为一个继承人的事……乱起来。”
“儿臣明白。”裴行舟的声音已经带了哽意。“父皇不必解释。您是帝王,帝王的选择,儿臣从来都懂。”
皇帝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滴浊泪从眼角淌下来,洇进灰黄的皮肤里。
“朕不是在跟帝王说话。”他低声道。“朕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
裴行舟的眼眶彻底红了。他低下头去,额头抵在皇帝枯瘦的手背上。
“父皇……”
“好孩子。”皇帝的手颤着抚上他的头顶,像摸一个犯了错跑来讨饶的孩子。“朕的好孩子。”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帷幔被吹得鼓胀起来,灯焰晃了几晃,差点灭了。裴行舟抬起手挡了一下风,灯稳住了。
皇帝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力气已经快要耗尽了。他的眼皮一点合拢,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长。
“老三……”
“儿臣在。”
皇帝的嘴唇微翕动,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比太子强。”
裴行舟的手攥紧了。
“但朕……只能选他。”
这句话说完,皇帝的眼睛彻底闭上了。呼吸还在,极浅极缓,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随时会熄。
裴行舟跪在床前,额头抵着那只再也攥不住他的手。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锦被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出声。没有哭腔,没有抽噎。只是跪在那里,任凭眼泪流了满脸。
殿外的风停了。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