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信送出去了。走的是秦叔那条线,三日内能到朔方城。”
五天后的傍晚,陆樱站在书房门口回话。裴行舟正对着一张京城舆图出神,听见她的声音,点了下头。
“好。”
陆樱没走。她站在门槛内侧,手指绞着袖口,嘴张了两回,又合上。
裴行舟察觉出不对来,抬头看她。“有事?”
陆樱把门带上了。
这个动作不寻常——平时她进书房从不关门。
“殿下,宫里传出消息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宫里?谁传的?”
“秦叔那边的人。有个在御前伺候的老太监,早年受过德妃娘娘的恩——他今天轮值出宫采买,趁那个空档把话递出来的。”
裴行舟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前倾。“说。”
陆樱走近两步,站到案前。
“皇上……拟遗诏了。”
书房里静了一息。
裴行舟没开口,只是看着她。
陆樱继续说:“三天前拟的。当时只有首辅张惟贞和司礼监掌印在场。那位老太监在殿外候着,没看见遗诏的全文——但后来张首辅出来的时候,跟司礼监掌印说了一句话,被他听见了。”
“什么话?”
陆樱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张首辅说:'陛下到底心软,传位归传位,还要加这么一条。'”
裴行舟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传位于谁?”
“太子。”
这个答案不意外。裴行舟的表情没变——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遗诏会落在自己头上。皇帝偏袒太子,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加的那一条呢?”
陆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轻了些,像是怕这几个字扎人。
“太子继位后,必须保安王性命,不得加害。违此条者,不配为君。”
裴行舟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很短,短到陆樱几乎没捕捉到。但她看见了——殿下垂在案面上的右手,五指微蜷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书房里安静得厉害。窗外的风穿过院子里新发芽的枝条,带进来一股子初夏的热气。
“殿下……”
“他还记得我。”裴行舟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都要死了,还记得给我留一条活路。”
陆樱没敢接话。
裴行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那根横梁上。
“你知道吗。”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六岁进宫,德妃去世的时候我才八岁。父皇把我养在身边,说'老三最像朕小时候'。那几年他确实疼我——骑射是他亲自教的,读书也是他盯着的。可后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后来太子长大了,他就把我往外推了。一步一步,从身边推到东宫旁边,从东宫旁边推到京城外头,再从京城外头推到北疆。”
陆樱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
“殿下……皇上他也许——”
“我不怨他。”裴行舟打断了她。
他直起身子,手掌按在案面上,指节用力扣着桌沿。
“他是皇帝。皇帝选继承人,看的是稳妥,不是喜欢。太子是嫡长,礼法正统。我一个义子……”
他没说完。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他能在遗诏里加这一条,已经……够了。”
陆樱抬起头看他。
裴行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跟了他七年,知道那张平静的脸底下翻涌着什么。他的眼角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一闪而过,被他眨了一下眼压回去了。
“殿下,这道遗诏……管用吗?”陆樱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裴行舟松开扣着桌沿的手指,重新靠回椅背上。
“管不管用,看太子要不要脸。”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父皇在一天,这道遗诏就是一道锁。太子不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撕毁先帝遗命——那是自绝于天下。但只要他坐稳了位子,三年五年之后,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赐杯毒酒、下道废令……遗诏就是废纸。”
陆樱的脸色白了一分。“那殿下……”
“所以我不能等。”裴行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遗诏保得了我一时,保不了一世。父皇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靠一张纸活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安王府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只有西边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映在他脸上,像是烧过的余烬。
“陆樱。”
“在。”
“那个老太监还说了什么?父皇的身子……”
陆樱的声音涩了一下。“他说……皇上这几天水米难进。太医院日夜值守,但都摇头。老太监的原话是——'挨一天算一天了'。”
裴行舟的脊背绷了一瞬。
他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但陆樱看见他的肩膀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院子里有蛐开始叫了,一声一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陆樱轻声唤了一句。
裴行舟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眉目舒展,神色如常。但眼底有一层薄的东西,不是水光,是更深的、更沉的什么。
“父皇……”他低声念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陆樱。
“准备一下。今晚,我要进宫。”
陆樱的脚步往前踏了半步,脱口而出。“殿下,这个时候进宫,会不会太冒险?太子的人盯着宫门——”
裴行舟摇头,声音不重,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定。
“我要见父皇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