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没有输。”
这句话落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上,比夜风还凉。
太子盯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别开了,不再看裴行舟。
燕绥上前一步。“殿下,这人怎么处置?”
“押入天牢。”裴行舟收回目光,语气和方才一样平。“看好了,不许他死,不许任何人接近他。”
“得令。”燕绥朝身后一挥手,两个亲兵上来,架起太子往台阶下拖。
太子没有挣扎。被拖过裴行舟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老三,你不杀我?”
裴行舟没回头。“父皇遗诏说,兄弟之间不得自相残害。他说的话,我听。”
太子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断续续的,到最后变成了一声长的叹息。
火光在殿前广场上燃着,降兵跪了一地。燕绥处理完押送的事,重新走回来,站到裴行舟身侧。
“殿下,天快亮了。”
裴行舟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果然,那片浓重的夜色底部,已经透出一线灰白。
“走”他转身往太和殿里走。“还有很多事要办。”
——
七天后。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列于两侧,朝服齐整,鸦雀无声。这些人里头,有三分之一是太子的旧部——已经被解了官职关在家中等候发落的那些不算。剩下的人站在大殿里,一个比一个安静。
裴行舟站在龙椅下方的台阶上,穿了一身玄色蟒袍,没有坐上去。
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孩子穿着明黄的龙袍,袍子太大了些,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整只手。他坐得很端正,但眼神里藏不住的茫然和紧张。
五皇子,裴行晏。先皇最小的儿子,生母是一个早逝的低品妃嫔。
朝堂上有人不服。
“安王殿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从列班中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先帝遗诏传位于太子,太子虽然犯了错,但按照礼法,也该由二殿下或四殿下承继大统。五殿下年幼——”
“二殿下在太子逼宫当夜,亲自带人封锁了后宫。”裴行舟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大殿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四殿下的母族,是太子一党的骨干。这两条,大人是忘了,还是装不知道?”
老臣的脸色变了变,退回了列班里。
“还有谁有异议?”裴行舟的目光扫过两侧。
没有人出声。
“好。”裴行舟转身面向龙椅上的孩子,撩袍跪了下去。“臣裴行舟,叩见陛下。”
身后,百官跟着跪下。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三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年幼的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裴行舟,声音细的:“三……三皇兄,我害怕。”
裴行舟抬起头来。
孩子的眼眶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没有哭。
裴行舟的目光柔了一分。他站起来,走到龙椅边,在孩子身旁蹲下,压低了声音。
“陛下不用怕。臣在。”
“可是我……我什么都不会。”
“没关系。”裴行舟伸手,把他袖口垂下来的那截布料往上折了一折。“您只需要坐在这里。其他的事,臣来办。”
孩子点了点头,眼里的慌张淡了些,攥住了裴行舟折好的袖口,像是攥住了一根浮木。
裴行舟站起身来,面向百官。
“传旨。”他的声音在大殿里撞了个来回。“太子裴行衍,谋逆篡位,废为庶人,囚于皇陵。其党羽,吏部侍郎周勉、兵部侍郎赵横、京兆尹李端、禁军副统领孙翊——”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的脸白上一分。
“——以上十七人,即日革职查办,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审理。余者从犯,酌情降罪或赦免。”
大殿里一片死寂。
有人松了口气——自己的名字不在那十七人里。有人面如死灰——自己赫然在列。
“另。”裴行舟的声音又响起来。“先帝驾崩前曾口谕,安王忠孝,堪当辅政之任。即日起,臣裴行舟暂代摄政,辅佐幼帝,待陛下亲政之日,交还大权。”
“臣等遵旨。”
声音参差不齐,但没有人敢不应。
裴行舟的目光从那些低着的头顶上扫过去,嘴角没有弯,眼底也没有什么得意之色。他看了一眼龙椅上坐着的孩子——那孩子正努力挺直小的脊背,学着皇帝该有的样子。
这个孩子,母族无势、心性纯善、没有被朝堂的污泥浸染过。
他会是大周的明君。
裴行舟在心里做了这个判断,然后转过身来,对着龙椅行了一礼。
“陛下,今日朝会到此。臣送您回寝殿休息。”
孩子如释重负地点头,从龙椅上跳下来——那个“跳”的动作太孩子气了,几个老臣皱了眉,但没人敢说什么。
裴行舟带着小皇帝从太和殿侧门出去。燕绥一直站在殿外候着,见他们出来,无声地跟上。
直到走出太和殿前那片开阔的广场,穿过长的御道,宫人领着小皇帝走远了,裴行舟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他没有往前走了。
燕绥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停了。
裴行舟站在御道中央,偏过头,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太和殿。
那座巨大的宫殿矗在正午的日光下,金瓦朱墙,庄严肃穆。殿脊上的琉璃兽件在阳光里反着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两个字。
“结束了。”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身后的燕绥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走上前半步,站到了裴行舟身侧。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