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三个字说完的那天晚上,燕绥在安王府客房里睡了整一天一夜,中间连翻身都没翻过一次。
半个月后,京城的街面上恢复了该有的样子。商贩重新支起了摊子,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连城北那片被骑兵踩烂的石板路都已经铺好了。
安王府后花园。
入夏的夜晚闷热,但花园里那棵老槐树底下铺开的竹席上,晚风倒是凉的。石桌上摆了四样小菜、一壶温酒,两副杯筷。
燕绥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又看了看桌上的菜。
“陆姑娘,殿下到底来不来?菜要凉了。”
陆樱站在花园入口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殿下在批折子,催什么催。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
燕绥挠了挠后脑勺,把伸向菜碟的筷子又缩了回来。“那我再等等。”
“等着吧。”陆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殿下专门让膳房多做了一道糖醋鱼——你上回不是说爱吃?”
燕绥一愣,咧开嘴笑了。“殿下记着呢?”
陆樱没回他,脚步声远了。
燕绥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月亮圆得很,比北疆的还圆。但和北疆那种空旷寂寥的圆不一样——京城的月亮被院墙和飞檐切成好几瓣,漏下来的光碎地铺在石桌上。
他想起自己在北疆写的那封信。
“北疆的月亮很圆,但没有您在,一点也不好看。”
现在人眼前了,月亮好不好看倒不重要了。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燕绥坐直了身子。
裴行舟从月洞门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长衫,头发没束冠,只拿一根玉簪松挽着。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小片手腕。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等久了?”
“不久。”燕绥摇头,筷子已经伸向了糖醋鱼。“殿下今天怎么想起来在院子里吃?”
“闷。”裴行舟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再不出来透口气,人要发霉了。”
燕绥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地说:“那殿下以后少批点折子呗。”
“你以为我不想?”裴行舟瞥了他一眼。“摄政第一个月,六部的烂摊子堆成山。太子那帮人搂的银子还没追回来一半,吏部空了十几个位子没人填,兵部的账册乱得像狗啃过——”
“殿下。”燕绥打断他。
“嗯?”
“今天不说这些。”燕绥放下筷子,认真真地看着他。“您叫我来喝酒,咱就好喝酒。朝堂上的事,明天再想。”
裴行舟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行。听你的。”
他举起杯子,燕绥连忙也端起自己的杯。两只杯子在月光下碰了一声,清脆得像玉石相击。
酒喝了几杯,话就松了。
燕绥说起在北疆练兵的事——有个新兵头一回上马就被甩下来三次,第四次死活抱着马脖子不撒手,马带着他在校场上跑了十圈,他愣是没掉下来。
裴行舟听着笑了:“倒是个犟种。”
“后来我把他编到斥候队了。”燕绥也笑。“他骑术最差,但眼神最好,趴在草丛里能看见三里外的人影。”
“会用人了。”裴行舟看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长进不少。”
燕绥被他这一句夸得耳根发热,端起酒杯掩饰地灌了一口。
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酒过三巡,燕绥的话少了。他坐在那儿,手指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事。
裴行舟察觉到了。“怎么不说话了?”
燕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奇怪的郑重——和他平时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同。
“殿下。”
“说。”
燕绥深吸了一口气——不对,他是攒了好一会儿的劲,才把手伸进了怀里。
他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月光落上去,照出那块玉的温润光泽。龙纹盘踞在玉面上,雕工精细,是宫中御制的手艺。
那枚龙纹玉佩。
裴行舟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殿下。”燕绥的声音有些哑。“您当初说过——等您回来,让我亲自给您。”
他把玉佩往裴行舟那边推了推。
“我带了两年,贴着心口,一天没摘过。北疆最冷的时候零下四十度,这块玉也是热的——因为一直贴着。”
裴行舟放下了酒杯。
“现在您回来了。”燕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把它还您。”
裴行舟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月光下,玉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丝极细的裂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但整块玉被养得温润通透,比当初他给出去的时候还要好看。
贴身带了两年。
零下四十度也没摘过。
他伸手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小片磨损,是长期贴着皮肤摩擦留下的痕迹。
“燕绥。”
“在。”
“你知道这块玉佩是什么来历吗?”
燕绥摇头。
裴行舟的拇指摩挲过那道细裂纹。“这是我八岁那年,父皇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年轻时随身带的旧物,给我当个念想。”
燕绥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那我带了两年,会不会——”
“你急什么。”裴行舟抬起眼看他,嘴角弯着。“我当初给你,就是让你带的。”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片被人体温养了两年的温热。然后他抬起手,把玉佩重新挂回了燕绥的脖子上。
燕绥一怔。“殿下?”
“留着。”裴行舟的手指从系带上松开,指尖蹭过燕绥的脖颈。“它跟了你两年,认你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
“我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燕绥低头看着胸口重新垂下来的玉佩,喉结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裴行舟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模样,心口那个绷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松了。
他伸出手,扣住了燕绥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拉。
燕绥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整个人被拽进了裴行舟怀里。
裴行舟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肩窝上。
“燕绥。”
“……殿下。”燕绥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带着颤。
“这些年,辛苦你了。”
燕绥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裴行舟后背的衣料。他没有说话,只是攥得越来越紧,像是怕松手人就没了。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竹席上,一动不动。
槐树叶子还在沙沙响。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悠远而平和。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绥的声音从裴行舟肩窝里闷出来。
“殿下。”
“嗯。”
“我以前……一直不敢想这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惊碎什么。“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是皇子,是摄政王,而我——”
“而你是北疆副将,是救过我命的人,是跑了两千里路赶到京城给我撑腰的人。”裴行舟打断他,声音平,但每个字都稳。“你配得上任何人。”
燕绥的手指在他背上蜷了蜷。
“殿下,以后,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裴行舟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