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京城。
“皇叔,这个字怎么念?”
御书房里,九岁的小皇帝赵祁趴在案上,手指点着书册上一个字,歪着脑袋看向坐在侧位的裴行舟。
裴行舟放下手中的茶盏,探身看了一眼。
“黎。黎民百姓的黎。”
“哦。”赵祁拿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遍,然后把纸举起来给裴行舟看。“像不像?”
“上头少了一横。”
赵祁低头看了看,“啊”了一声,赶紧补上。补完之后又举起来,表情认真得像在献宝。
裴行舟看着那张纸,点了下头:“这回对了。”
赵祁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他把纸放下,又翻了一页书,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上面的句子。念到一半卡住了,又抬头看裴行舟。
“皇叔。”
“嗯。”
“朕有个问题想问。”
裴行舟端起茶:“问。”
赵祁的手指绞着衣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郑太傅说……皇叔您该还政于朕。”他的声音细细的,说完之后眨巴着眼睛看裴行舟。“什么是还政?是把什么东西还给朕吗?”
裴行舟端茶的手没有动。
茶盏里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照出窗格的影子。
他把茶放回案上,动作很慢。
“陛下觉得呢?”
赵祁歪着头想了想:“是不是……就像朕小时候把玉玺交给皇叔保管,等朕长大了,皇叔再还给朕?”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裴行舟的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个很普通的道理。“等陛下长大了,能自己批折子、能自己决断朝政了,臣自然会把这些事交还给陛下。”
“那要等多久?”
“等陛下把《资治通鉴》读完的时候。”裴行舟伸手翻了翻案上那本书,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轻不重的笑意。“陛下连'黎'字都还要问,急什么?”
赵祁被逗得笑了,挠了挠头:“也是……朕还小呢。”
他低头继续念书,没再问了。
裴行舟坐在侧位,目光落在赵祁低下去的头顶上。孩子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金冠压着几缕细软的碎发。
郑怀安。
这老东西动作够快的。他自己上门试探是一步,在小皇帝耳边吹风又是一步。如果赵祁再大几岁,这些话听多了,就不是“问一问”那么简单了——是会生出念头的。
九岁的孩子不懂权力。但十二岁的少年会懂。十五岁的天子会想要。
郑怀安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一天一句,一月一课,年复一年地往这孩子脑子里种东西。
等种子长成了,裴行舟就是“权臣”、“逆贼”、“把持朝政不肯放手的乱臣贼子”。
裴行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陛下。”
赵祁抬头。
“郑太傅教你读书的时候,都说些什么?”
赵祁歪着头想了想:“说前朝旧事,说忠臣良将……还说朕的父皇当年多英明。说朕长大了也要做英明的天子。”
“太傅说得对。”裴行舟站起身来,伸手替赵祁把歪了的书页抚平。“陛下好好读书便是。有什么不懂的字,下回还是可以问臣。”
赵祁点点头,又埋进书里去了。
裴行舟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廊外候着的太监迎上来,弓着腰问是否需要备轿。裴行舟摆了下手,沿着宫墙走了一段。初冬的风灌进来,把蟒袍的衣摆掀起一角。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就是这副面孔,平淡如水。但贴身跟着的小厮注意到,殿下走路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两分。
——安王府。
裴行舟刚换了常服坐下,陆樱就进来了。
她的脚步比平日急了一些,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殿下。”
裴行舟没抬头,手里正翻着一本折子:“说。”
“赵四昨日出城了。”
翻折子的手停了。
裴行舟抬起头来,看着陆樱。“方向?”
“西北。”陆樱把纸条放在案上。“辰时出的城门,骑的不是骡子,换了快马。身边跟着两个人——不是他铺子里那些伙计,是生面孔。我派的人远远缀着,出城三十里后,那两个护卫突然折回来反跟了一段——咱们的人差点暴露,只能撤。”
“跟丢了?”
“跟丢了。”陆樱的声音里带着一分自责。“是我安排得不够周全。”
裴行舟没接这句话。他拿起案上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记着出城的时间、走的哪个门、骑的什么颜色的马,寥寥几行字。
“那两个护卫什么来路?”
“看身手,不是寻常保镖。”陆樱回忆了一下。“跟踪的人说,他们反跟的时候步法极快,脚下轻得几乎没声响。像是练过的。”
裴行舟把纸条放下。
一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身边带着两个身手极好的护卫。出城走的是西北方向。
西北。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边。书架最上层摞着几卷地图,他抽出其中一卷——北疆全域的舆图,绢面泛黄,边角磨出了毛。
他把地图展开铺在案面上,手指按在京城的位置。
“西北出城三十里,是什么地方?”
“过了白马驿。”陆樱站到案旁。“再往前走就是通往并州的官道。”
“并州往北呢?”
“……朔方。再往北,就是游牧诸部的地盘。”
裴行舟的手指从京城的位置出发,沿着西北方向缓缓划过去。经过并州,经过朔方城,越过边境线——最终停在了地图上一片空白的区域。
那里没有城镇标注,只写了四个字:“游牧诸部。”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一片枯叶吹到窗台上,发出轻微的沙响。
“殿下。”陆樱的声音压得极低。“您是觉得……赵四是在给游牧人送消息?”
“一个皮货商人,每隔十天去一趟郑太傅府上。出城带两个身手极好的护卫,方向是西北。”裴行舟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语气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觉得他是去进货的?”
陆樱没说话。
裴行舟收回手,把地图卷起来,没有放回书架,而是搁在了案角——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赵四那边暂时不动。跟丢了一次,再跟他会防备。”他坐回椅子上,语调沉下来。“换一条路。”
“殿下的意思是?”
“从另一头堵。”裴行舟拿起朱笔,在案边的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向陆樱。
陆樱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北疆,中原商人,游牧领地。”
“让北疆的人注意。”裴行舟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如果有中原商人进入游牧部落的领地——不管是谁,立刻回报。”
陆樱把纸条收进袖中:“我今夜就发消息出去。走暗桩的线,三天能到北疆。”
裴行舟点了下头。
陆樱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北疆那边……燕将军的消息,还没有来。”
裴行舟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瞬。
“知道了。”他说。
陆樱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裴行舟一个人。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折子,朱笔悬在纸面上方。
燕绥走了五天了。按脚程算,这会儿应该刚过中途。如果一切顺利,还要七八天才能到北疆。
如果一切顺利。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批折子。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去。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陆樱派人送了晚膳进来,裴行舟吃了几口就搁下了。他把那卷地图重新展开,目光在京城与北疆之间来回。
郑怀安在这头吹风要“还政”。
赵四往西北跑。
北疆的烽燧被拔了三个——这件事,军报昨天才到他手里。
三条线,同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陆樱。”
门外传来应答声:“殿下。”
“郑怀安最近还见过什么人——除了赵四之外的。重新查一遍。这回往深了查。他的门生、故旧、姻亲,只要这三个月里跟他见过面的,全部列出来。”
“是。”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裴行舟把地图卷好,靠回椅背。他的目光越过案上堆叠的折子,落在书房角落那盆已经开败了的兰花上。
花瓣枯萎蜷缩,没人记得浇水。
以前这事是燕绥干的——那小子每次磨墨的间隙会顺手浇一圈。
裴行舟收回视线,从袖中摸出那张巴掌大的纸。六个歪歪扭扭的字躺在上面,安安静静的。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然后拿起下一本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