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裴行舟的回答平淡无波,但安王府上下却因为他随后那道“点灯”的命令,忙碌到了深夜。
后天。
燕绥的马蹄踏在京城平整的青石板路上时,心里想的还是这两个字。
从北疆到京城,他几乎是马不停蹄。沿途的驿站,换马不换人,连睡觉都是在马背上颠簸着完成的。
何副将他们率领的大部队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只带了十几个亲兵,一人双马,先行一步。
因为裴行舟说,等他。
他不想让他等太久。
京城的繁华,远胜朔方。高大的牌楼,鳞次栉比的商铺,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燕绥却无心观看,他目不斜视,脑子里只有一个目的地——安王府。
越是靠近,他的心跳得越快。
在战场上,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冲向数倍于己的敌人。可现在,只是要去见一个人,他的手心竟然出了汗。
待会儿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该先规规矩矩地行个军礼,汇报一下战果?还是……该问问他,那碗辣到眼圈发红的羊肉汤,后来有没有让他的胃不舒服?
胡思乱想间,安王府那朱漆黑瓦的雄伟府邸,已经出现在了街角。
燕绥勒住马缰,远远地停了下来。
他看到安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没有森严的守卫,只有两侧廊下,挂满了崭新的大红灯笼,一盏盏,密密麻麻,将整个府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亲兵,独自一人,朝着那片温暖的光源走去。
他踏上台阶,走进大门。
一入院,扑面而来的,是满院海棠的清香。
他抬起头。
就在前院那棵开得最盛的海-棠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裴行舟。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权力和威严的亲王蟒袍,只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的月白色春衫,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束着。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公务,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花下,看着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千里的风尘,连日的疲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燕绥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着裴行舟清瘦了些许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掩去的倦色,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两人对视了一息。
最终,燕绥从自己滚烫的怀里,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龙纹玉佩。
他伸出手,将玉佩稳稳地放到裴行舟的掌心里。
“殿下,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北疆——交还给您。”
这是帅印,是兵权,是他身为北疆副将的身份象征。仗打完了,他把它完璧归赵。
裴行舟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被捂得温热的玉佩,没有接。
他反手,将燕绥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合拢,连着那枚玉佩一起,紧紧地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不用还。”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在哪,北疆就在哪。”
燕绥愣住了。
他不要地方,不要权力的象征,他要的……是人。
一股巨大的暖流,从两人交握的手掌处,瞬间席卷了全身。
两人并肩,朝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那里的屋檐下,同样挂着一排温暖的红灯笼。
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就在这时,陆樱的身影从旁边的抄手游廊快步走了过来,她脸上平日里的轻松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殿下,宫里来了急信。”
她走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陛下身边的大太监说,有人向陛下进献了一份奏折……奏折上弹劾的是您。”
裴行舟的脚步停了一瞬。
“理由是——‘摄政王久握兵权,与外将私交过密,有不臣之心’。”
燕绥握住他手的力道,下意识地紧了紧。
裴行舟侧过头,安抚性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淡道:“看来,有人又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