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北疆无事了。我来找您。”
京城，安王府。
初春的暖阳透过窗格，在紫檀木的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院里海棠花苞初绽的淡淡香气，驱散了盘踞一整个冬天的寒意。
裴行舟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目光落在最后那五个龙飞凤舞的字上——“我来找您”。
那字迹，张扬得几乎要透出纸背，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某个人的鲜活气息。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书房里伺候笔墨的陆樱，惊奇地发现，自家那位泰山崩于前都懒得抬眼皮的王爷，嘴角竟然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虽然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是出现了。
“咳。”陆樱假意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为裴行舟的茶杯续上热水，“殿下，北疆大捷，燕将军真是年少有为，堪当大任啊。”
她这话，一半是真心赞叹，一半是故意试探。
裴行舟将信纸极其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妥帖地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动作珍重得像是在收藏什么稀世墨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地开口。
“陆樱。”
“属下在。”陆樱心里八卦的小火苗烧得正旺，面上却是一派恭敬。
裴行舟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含苞待放的海棠树。
“把东跨院收拾出来。”
陆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东跨院？
安王府的东跨院，是整个王府里位置最好、景致最雅的一处院落，紧邻着殿下的主院。自王府建成以来，那里就一直空着，从未住过人。多少旁支宗亲、朝中显贵旁敲侧击地想住进去，都被殿下毫不留情地驳了回来。
现在，殿下居然主动下令，要把它收拾出来？
给谁住，不言而喻。
陆樱心下了然，强忍着笑意，躬身应道：“是，殿下。不知……要按什么规格收拾？需要添置些什么物件？”
“不必太繁复。”裴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暖炉要备足，被褥换成最厚实的，再……去库房里，把前年江南进贡的那套白狐大氅找出来。”
陆樱在心里疯狂点头：懂了懂了，这是生怕北边来的那位不适应京城的“湿冷”，要按最高规格的保暖标准来办。
“属下这就去办。”陆樱憋着笑，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自家王爷又从袖中拿出了那张信纸，展开，放在阳光下，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陆樱捂着嘴，无声地笑了。看来，安王府这铁树，是真的要开花了。
午后，裴行舟依例入宫，为小皇帝赵祁讲学。
今天的课业是《资治通鉴》。
赵祁穿着一身小号的龙袍，坐在书案后，努力挺直了小身板，听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裴行舟察觉到了，他放下书卷，问道：“陛下，可是有心事？”
赵祁被点破，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搅着衣带，小声问：“皇叔，我……我听宫里的太监们说，北疆打了大胜仗，那个叫呼延烈的坏蛋，被打得光着屁股跑了？”
“言辞粗鄙。”裴行舟纠正了一句，但并未真的生气，“不过，大致是这个意思。”
“那……那个打赢仗的将军，是谁呀？”赵祁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英雄的崇拜，“他是不是很厉害？像话本里写的那些大英雄一样，一个人能打一万个？”
裴行舟看着他这副样子，想了想，那头狼崽子在战场上不要命的冲劲，说他一个人能打一万个，倒也不算太夸张。
他端起茶，轻轻啜了一口，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回答了小皇帝的问题。
“是我的人。”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赵祁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好奇地追问：“皇叔的人？是什么人呀？是像陆樱姑姑那样的侍卫吗？还是像李尚书那样的臣子？”
裴行舟看着他充满求知欲的脸，笑了笑，却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关系，不必对一个九岁的孩子解释得太清楚。
他只需要知道，那个为大梁守住国门的人，是他的皇叔，亲自从沙砾里淘出来的金子，就够了。
傍晚，裴行舟刚从宫里回到王府，陆樱就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城门那边传来消息——北疆来的队伍，后天到京城。”
裴行舟正解着披风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在晚霞中开得正盛的海棠花。
“知道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那天晚上，安王府上下都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命令。
他让人把安王府库房里所有的灯笼，都找了出来，从大门口到内院，一盏一盏，全部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