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烈废了，北疆的这笔烂账，今天算是彻底清了。”
燕绥呼出的那口白气，在酷寒的空气里凝成了一道长长的白雾，久久不散。
“那必须的，清得连个存档点都没给他留。”何副将凑过来，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将军，咱这KPI算是超额完成了，是不是可以打包回城，准备领年终奖了？”
燕绥瞥了他一眼，把长刀在鞘中磕了磕，发出一声清响。“收队，回城。”
大军踏上归程。
来时悄无声息，如潜行的猎豹；归时则浩浩荡荡，马蹄声踏碎了草原的寂静。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了出征时的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和抑制不住的喜悦。
“哎，老张，回家你婆娘给你炖鸡汤不？”
“炖个屁，不让我跪搓衣板就不错了！老子出来三个月，家里猪都该下崽了。”
“哈哈哈，你还惦记你家那头猪。我可想死我儿子了，走的时候才到我大腿根，现在估计能上房揭瓦了。”
听着周围士兵们夹杂着粗话的笑闹声，燕绥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也终于松缓下来。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朔方城的轮廓，已经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近了，更近了。
当那座饱经战火洗礼的城池越来越清晰时，原本还在说笑的队伍，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城门大开。
没有朝廷的仪仗，没有官员的迎接，但城门内外，乌压压地站满了人。是朔方城里那些活下来的百姓。他们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厚棉袄，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刚出笼的热馒头，有煮熟的鸡蛋，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几挂鞭炮。
“回来了！燕将军他们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沸腾了。
“将军威武！”
“大梁威武！”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挥舞着自制的、歪歪扭扭的小旗子。妇人们红着眼眶，拼命把手里的食物往士兵们的怀里塞。
“吃个热乎的，孩子，辛苦你们了！”
“这是俺家自己养的鸡下的蛋，补补身子！”
燕绥骑在马上，被这股热浪般的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打过胜仗，也见过凯旋，但从未见过这样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欢迎。这比朝堂上任何华丽的封赏，都更能烫热一个军人的心。
他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着。
他看到了酒馆的王掌柜，看到了隔壁的李铁匠，看到了那个总爱给他塞糖饼的吴大娘……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就在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人群稍微稀疏一些的地方，站着一个身影。
是燕娘。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挤在最前面，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边缘绣着梅花暗纹的绛紫色棉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燕绥的心，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边的何副将，穿过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一步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的那个人。
他在她面前站定，喉咙有些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娘。”
燕娘没应声。她的目光从他的头顶，一路往下，扫过他沾满风霜的脸，扫过他已经能活动自如的左臂，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没有拥抱，也没有嘘寒问暖，只是极其用力地，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积雪。
“瘦了。回去吃饭。”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比任何语言都重。里面有心疼，有骄傲，有她拼命压抑下去的担忧。
燕绥的眼圈猛地一热，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孩子。
“好，娘。”
回到“春不晚”的后院，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早已备好。没有外人，就母子俩。燕绥饿得像头狼，埋头就是一顿风卷残云。燕娘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不停地给他夹菜，那架势仿佛要把他这几个月掉的肉全都补回来。
酒足饭饱，燕绥抹了抹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他看着收拾碗筷的母亲，心里那点最后的疙M瘩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上灯，从行囊里拿出笔墨纸砚。
何副将说得对，打了胜仗，该去跟老板汇报一下，顺便……申请一下接下来的“假期”了。
他铺开信纸，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写什么战况总结或是军务陈述。
笔尖饱蘸浓墨，在纸上落下。
这次他没写公文，只写了一行字。
“殿下，北疆无事了。我来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