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出兵。此战之后,北疆再无隐患。殿下,等我的好消息。”
何副将骑在马背上,嘴里把燕绥写的那封信的内容倒背如流,最后忍不住啐了一口。“将军在信里耍帅。这大冷天装孙子的活儿,全让老子一个人干了。”
北疆的草原上狂风呼啸,细碎的雪粒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何副将带着两千骑兵,推着二十辆沉甸甸的伪装粮车,在距离呼延烈冬营不到三十里的雪地上慢吞吞地挪动着。
他们队伍排得很散。前面的兵在马上冻得直缩脖子,后面的车轱辘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辙印。远远看去,活脱脱就是一支毫无战斗力、疲惫不堪的地方运粮队。
“都给老子精神点,别冻睡着了。叫唤起来。”何副将扯着嗓子吼。
士兵们开始极其配合地发出哀嚎。有骂天气冷、有抱怨路难走的,声音顺着北风,飘荡出很远。
不远处的雪坡后。呼延烈的几名游击斥候趴在雪地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二十辆粮车,口水都快冻在胡子上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调转马头就往冬营狂奔报信。
呼延烈的冬营设在一处背风的凹地。此刻营地里的气氛丧到了极点。牛羊已经杀了大半,剩下的干柴也不够烧。呼延烈坐在最大的主帐里,裹着一条油腻的羊毛毯子,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可汗。肥羊。大梁的肥羊。”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帐篷。“两千人不到,二十车粮草。就在三十里外晃悠。”
呼延烈猛地站起身,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爆射出贪婪的光芒。他知道这是大梁暴露出的破绽,是上天给他续命的机会。
“点齐五千精锐。跟我去吃肉。”呼延烈一把抽出身侧的弯刀。“抢下这批粮草。熬过这个冬天。开春咱们就重回王帐。”
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动了积雪。呼延烈带着主力倾巢而出,像一群饿疯了的狼,直扑何副将所在的方位。
而此时,在冬营完全背向的几十里外。
燕绥率领的三千精骑已经借着雪坡和沟壑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距离冬营不足三里的高地上。
燕绥趴在雪坎上,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下方的营地。营地里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在费力地收拾杂物,连个像样的巡逻队都没有。
“将军。呼延烈的主力全追着何副将他们去了。现在这营地就是个空壳子。”旁边的小旗官压低声音汇报道。
“他这是把全部身家都押在前面那顿饭上了。可惜了,家被偷了。”燕绥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残雪。他翻身上马,左手熟练地挂上那面小圆盾,右手抽出了崭新的环首刀。
“弟兄们。游牧人不杀老弱。咱们也不干那种缺德事。记住命令,不许屠杀妇孺。所有带火的,油罐子、火箭、火折子,全给我往他们的粮仓和帐篷上招呼。我要让这片凹地,变成一个大火炉。”
“杀。”三千精兵没有发出太大的呐喊。他们如幽灵般冲下高地。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三千精兵切入毫无防备的冬营,就像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抵抗微乎其微。燕绥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试图阻挡的两个留守敌兵,随后将手里的猛火油罐狠狠砸在一座堆满干草的粮包上。
一根火把掷出。
“呼”的一声巨响。烈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无数支点燃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射入营地。干燥的羊毛帐篷、干瘪的草料垛,一触即燃。狂风成了最好的助燃剂。火势迅速蔓延,将整个冬营映照得如同白昼。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几十里外。呼延烈正挥舞着弯刀,眼看就要追上何副将那支逃跑的队伍。他甚至能看到对方粮车上散落下来的大梁旗帜。就在他准备下令加速冲锋将这块肥肉彻底咬碎时。
他的马突然一阵嘶鸣。
呼延烈下意识地回头。这一回头,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背上,浑身的血液在瞬间降至冰点。
在他来时的方向,在他大本营的位置,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粗壮的黑烟像一条巨龙,张牙舞爪地升腾在风雪中。
“不。不。”呼延烈的声音颤抖着,手里的弯刀无力地垂下。
身边的五千精骑也全部停下了脚步。他们望着老家的方向,眼里全都是极度的恐惧和绝望。那是他们仅剩的家底,是他们熬过这个冬天的唯一希望。现在,全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大梁的粮车是假的。这一切是个局。
何副将在前面停下了马,转过身,冲着呼延烈的方向大声嘲笑。“穷寇们,你们家着火了。还不赶紧回去救火。跑慢了连骨灰都分不到热乎的。”
呼延烈的军队彻底崩溃了。没有粮草,没有帐篷,这在大草原的冬天,等同于宣判死刑。士兵们不再听从指挥,有人扔下兵器痛哭,有人调转马头四散奔逃。一个破产的可汗,连一条狗都不如。
呼延烈看着溃散的队伍,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他没有拔剑自刎的勇气,也没有收拢残部的能力。他只能孤身一人,狠狠一夹马腹,朝着更深、更冷的北方荒原狂奔而去。
两个时辰后。燕绥骑在马上,站在已经变成一片焦土的冬营中央。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大火已经逐渐熄灭。
何副将带着诱敌的队伍顺利汇合过来。他脸上抹得黑乎乎的,咧着嘴笑出一口白牙。“痛快。太痛快了。将军,这波咱们可是赚麻了。呼延烈那孙子连个随从都没带,自己跑进荒原深处了。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都难说。”
燕绥将长刀归入鞘中,摘下左臂的圆盾挂在马鞍上。他抬起头,眺望着北方那片空旷无垠的雪原,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呼延烈废了,北疆的这笔烂账,今天算是彻底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