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褫夺封号、降位禁足的圣旨,如同在沸水里泼下了一瓢冷油,瞬间将前朝的怒火暂时压了下去,却在原本死水微澜的后宫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靠着当年那点救驾之功才勉强跻身京城新贵的齐家,倒了。那个犹如暴发户般不可一世的家族,在短短几日之内,迎来了最荒唐的狂欢,随后便被帝王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下了万丈深渊。
而那个凭借着美色和手段,在后宫里翻云覆雨、将几位主位娘娘逼得节节败退的齐珏,也终于迎来了他的报应。降为贵人,禁足三个月,且不许任何人探视。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旦被关上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失去圣宠,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死上十回。
各宫的娘娘们听到这个消息,几乎都要在寝殿里点上几炷高香,感念苍天有眼。
长信宫。
沈淑妃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盏温度刚好的君山银针。窗外,几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正轻手轻脚地清理着庭院里的落叶,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娘娘,玉芙宫那边的宫门,半个时辰前已经落锁了。”掌事宫女从外面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回禀,“王总管亲自带人去宣的旨,连外头守门的侍卫都换成了禁军的人。”
沈淑妃轻轻吹开茶盏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神色温婉如常,看不出丝毫的狂喜或得意。
“禁军?”沈淑妃放下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是,陛下亲自下的令,说是齐贵人既然是待罪之身,便按诏狱的规矩来,任何人不得靠近玉芙宫半步。”掌事宫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看来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齐家犯下那等十恶不赦的大罪,齐贵人这辈子怕是都翻不了身了。”
沈淑妃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案头那盆名贵的墨兰前,拿起一旁的小剪子,动作轻柔地剪去了一片微微枯黄的叶子。
她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够稳坐淑妃之位,协理六宫,靠的绝不是盲目的乐观。
齐宏当街杀人,前朝群情激愤,逼迫陛下严惩齐珏。陛下顺水推舟将齐珏降位禁足,看似是雷霆之怒,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但在沈淑妃看来,这步棋走得实在太过干净利落。
没有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没有赐死,仅仅是降位和禁足。三个月的时间,对于一个被打入谷底的人来说很长,但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更何况,用禁军守着玉芙宫,表面上是严加看管,实质上,何尝不是一种密不透风的保护?
“云贵妃那边有什么动静?”沈淑妃放下剪子,淡淡地问。
“回娘娘,长乐宫那边从早晨起就热闹得很。听说贵妃娘娘高兴得多吃了一碗冰酪,这会儿正让人备轿,说是要去玉芙宫那边‘看看’齐贵人。”
沈淑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蠢货。陛下刚刚下了禁足的旨意,用禁军围了玉芙宫,她这个时候跑去耀武扬威,简直是把自己的脸往禁军的刀刃上撞。
“由着她去闹。”沈淑妃重新坐回罗汉床上,语气平缓,“齐家彻底倒了,齐珏如今孤立无援。云贵妃想去踩一脚出出气,本宫没有拦着的道理。传话给内务府,既然齐珏已经被降为贵人,那玉芙宫的一应吃穿用度,全部按贵人的份例减半发放。他既然在闭门思过,想必也用不着那些精细的物件。”
“奴婢明白。”掌事宫女心领神会。
沈淑妃看着窗外的日头。齐珏这步棋,废了就废了。如今齐家没了,后宫又恢复了她与云贵妃分庭抗礼的局面。至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跟齐珏走得很近的丽昭仪……
“顺便敲打敲打内务府。”沈淑妃语气转冷,“丽昭仪前几日跟着齐珏在太液池边威风了一把。如今齐珏自身难保,本宫倒要看看,丽昭仪那身武将世家的傲骨,能不能在这后宫的冷板凳上硬撑下去。”
……
半个时辰后,长乐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了玉芙宫的门外。
云贵妃今日穿了一身极其招摇的正红色百鸟朝凤蜀锦宫装,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眼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自打齐珏入宫,她便处处受气,连七夕宫宴上的风头都被这个男人抢得一干二净。如今眼看着他高楼塌了,她怎能不亲自来踩上几脚?
玉芙宫的朱红大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禁军,面容冷肃,不苟言笑。
“去,把门打开。本宫要进去看看齐贵人。”云贵妃站在宫女撑起的华盖下,拿团扇掩着嘴角,语气高高在上。
两旁的禁军纹丝不动。
领头的禁军校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卑职参见贵妃娘娘。陛下有旨,齐贵人禁足思过期间,玉芙宫落锁,任何人不得探视。请娘娘不要为难卑职。”
云贵妃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放肆!本宫乃是堂堂贵妃,来看看一个戴罪的贵人,你们也敢拦?”云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立刻上前一步,指着那校尉破口大骂,“还不快把门打开!”
“皇命在身,卑职不敢抗旨。”校尉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眼神毫不退让。
云贵妃看着那明晃晃的刀柄,心里虽然有些发虚,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她绝不可能退让。若是连个失宠贵人的大门都进不去,她以后在后宫还怎么立足?
“好,很好。”
云贵妃冷笑一声,猛地一挥袖子,拔高了声音,朝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喊道:“齐珏!你躲在里面装什么死?你以为有这两扇门挡着,你就能逃得掉满朝文武的唾骂吗?”
她的声音尖锐,穿透了宫墙,在安静的玉芙宫内回荡。
“你那个废物大哥当街打死言官,如今已经被打入诏狱,秋后问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你们齐家这种泥腿子出身的新贵,真以为得了几天圣宠就能上天了?如今满门抄斩,家业毁于一旦!你以为你这几日在后宫里狐假虎威,陛下就真的能容忍你们齐家爬到皇家头上?”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云贵妃越说越觉得痛快,仿佛要将这几个月受的窝囊气全部发泄出来:“你不过是个被家族送进来的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如今齐家倒了,你连个仰仗的靠山都没了。降位禁足?呵,这不过是个开始。等前朝的折子把御书房淹了,陛下迟早会赐你三尺白绫!”
“贵妃娘娘在这烈日下喊了这么久,不口渴吗?”
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忽然隔着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传了出来。
云贵妃一愣。
她本以为齐珏此刻一定是在门后瑟瑟发抖,或者痛哭流涕地向她求饶。可这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连情绪的起伏都没有。就仿佛他只是坐在庭院里,隔着墙在跟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寒暄。
“齐珏!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云贵妃咬着牙,恨恨地盯着那扇门。
门内。
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下,齐珏正坐在一张竹椅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单衣,手里端着一盏微凉的清茶。小福子和阿莲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齐珏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墙上的爬山虎上。
“娘娘说得对,齐家确实完了。大哥作奸犯科,死有余辜。我身为齐家人,被降位禁足,也是罪有应得。陛下赏罚分明,我感激涕零。”
齐珏的声音不紧不慢,清晰地传到门外。
“只是,娘娘若是想看我痛哭流涕的模样,怕是要失望了。齐家倒了,我依旧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玉芙宫的门,娘娘就进不来。”
齐珏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外头日头毒,娘娘若是喊累了,就早些回宫歇息吧。免得中了暑气,平白让别人看了笑话。毕竟,这后宫里,等着看娘娘笑话的人,可不比看我笑话的人少。”
这番话绵里藏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云贵妃的虚张声势。
云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头上的赤金步摇剧烈地晃动着。她万万没有想到,都到了这步田地,齐珏竟然还能如此镇定,甚至反过来嘲讽她。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和羞辱感,让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好!齐珏,你给本宫等着!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张硬嘴能撑到几时!我们走!”
云贵妃自知继续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猛地转身,带着仪仗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玉芙宫。
门外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禁军甲胄碰撞的细微声响。
小福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齐珏:“主子,您刚才这么顶撞贵妃娘娘,万一她去陛下面前告状……”
“她不敢。”
齐珏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翻开一页,“陛下下了死命令不许人探视,她自己抗旨在先,去告状只会引火烧身。她也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吓人罢了。”
他看着书页上的文字,眼神却深邃无比。
真正的毒蛇,是绝对不会在猎物倒下的时候大喊大叫的。沈淑妃到现在都没有露面,那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
……
不出齐珏所料,沈淑妃的手段,来得比云贵妃的叫骂要隐蔽得多,也恶毒得多。
这手段并没有直接落在被禁军保护着的玉芙宫里,而是落在了平日里与齐珏走得最近的丽昭仪身上。
丽昭仪出身将门,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她性子直爽,最见不得后宫那些捧高踩低的腌臜事。齐珏被降位禁足后,原本就不待见她的云贵妃和沈淑妃,终于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她们不敢直接动武将世家的女儿,但在这后宫里,想要磋磨一个人,有的是不见血的法子。
最先开始的是内务府。
先是每日送来的冰块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以“前朝供应吃紧,后宫当以节俭为先”的借口,彻底断了丽昭仪宫里的冰例。
紧接着是御膳房。送来的膳食越来越粗糙。原本新鲜的瓜果换成了放了几日的残次品,肉食也多是些难以下咽的边角料。
底下伺候的宫人们察言观色,见主子失了势,干活也开始阳奉阴违,推三阻四。
“娘娘,这内务府的人太过分了!这送来的炭还是去年的陈炭,一烧起来全是烟,根本没法用。这大热天的,他们不给冰也就罢了,送这种炭来,分明是成心恶心人!”
丽昭仪的贴身宫女看着满院子呛人的黑烟,气得直掉眼泪。
丽昭仪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坐在院子里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短剑。那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听着宫女的抱怨,连头都没抬,只是吹了吹剑刃上的铁屑。
“哭什么?把眼泪憋回去。”丽昭仪的声音中气十足,没有一丝一毫的颓废。
“可是娘娘,她们也欺人太甚了。齐贵人被禁足,她们不敢去玉芙宫找麻烦,就把气全都撒在咱们头上。这日子怎么过啊?”
“怎么过?该吃吃该睡睡。”
丽昭仪站起身,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我父亲带着将士们在北疆喝风吃沙子的时候,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不一样打胜仗?我好歹也是将门虎女,这点冷板凳就坐不住了?”
她将短剑收回鞘中,冷笑一声。
“沈淑妃和云贵妃那点见不得人的手段,也就只能在这些吃穿用度上做做文章。她们敢真动我吗?我父亲手里握着十万兵权,只要我父亲在前线一日,她们就不敢伤我一根头发。这内务府的饭若是难吃,我大不了自己掏银子去外面买。”
丽昭仪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心里却记挂着玉芙宫里的那个人。
她知道齐家的事情有多凶险。齐珏亲手将自己的家族推向了绝路,换来了这三个月的禁足。外人看着是跌落谷底,但她却明白,这是齐珏求来的生路。
她得去看看他。
入夜。
玉芙宫外,禁军的巡逻依旧严密。
丽昭仪换了一身夜行衣,借着夜色的掩护,灵巧地避开了巡逻的侍卫。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来到玉芙宫后院一处隐蔽的高墙下。
这墙极高,寻常人根本翻不过去。但对于从小习武的丽昭仪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
她提气轻身,脚尖在墙壁上借了几次力,宛如一只灵巧的飞燕,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玉芙宫的后院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齐珏没有睡。他穿着单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随意地画着什么。
听到极轻的落地声,齐珏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昭仪娘娘这翻墙的功夫,倒是比御林军还要利落几分。”
丽昭仪扯下面罩,大步走到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随手扔在齐珏怀里。
“御膳房那帮孙子给的东西难吃得要命。我白日里让人去宫外聚仙楼买的叫花鸡,虽然凉了,但味道比这宫里的泔水强多了。赶紧吃,别饿死了。”
齐珏看着怀里那包还透着些许油光的纸包,冷清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暖意。
在这墙倒众人推的深宫里,还能冒着被禁军发现的风险,翻墙进来给他送一只叫花鸡的,大概也只有这位行事做派完全不像后宫嫔妃的丽昭仪了。
“多谢娘娘。”齐珏没有推辞,打开油纸包,撕下一小块鸡肉放进嘴里。
“跟我客气什么。”丽昭仪看着他这副依旧不紧不慢的模样,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外头的人都说你这次死定了,云贵妃今日去砸门,没占到便宜吧?”
“她只会在门外叫唤,进不来。”齐珏擦了擦手,转头看向丽昭仪,“倒是连累了娘娘。听说这几日,内务府没少给娘娘脸色看。”
“就他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能折腾死我不成?”丽昭仪不屑地撇撇嘴,“我就是看不惯沈氏那副伪善的面孔。她以为她断了我的冰,我就会去求她?做梦去吧。”
两人坐在台阶上,夜风吹过,带来一丝久违的凉爽。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丽昭仪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语气认真了起来,“齐家彻底倒了。三个月后,你就算出了这道门,也没有任何依仗了。前朝那些清流不会放过你,后宫这几位也会想尽办法弄死你。”
齐珏看着手里的树枝。
“齐家从来都不是我的依仗,齐家是我的催命符。”齐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理智,“如今催命符没了,我才能真正活下来。至于三个月后……”
齐珏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只要陛下还需要我,我就死不了。”
丽昭仪看着他那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忽然笑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比这后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他算计了所有,甚至连帝王的心思都算计在内。
“行。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就不瞎操心了。”丽昭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得趁着换防之前溜回去。你自己在这笼子里好好待着吧。有什么需要的,想办法给我递信,我让人去外面给你弄。”
说完,她再次提气,身形轻盈地跃上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齐珏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将剩下的叫花鸡仔细包好。他重新坐回台阶上,看着高高的宫墙。
他知道,这三个月的禁足,不仅仅是对他的保护,更是李玄烬对他的一次彻底的驯服。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用这种最强硬的方式告诉他,从今往后,他齐珏的生死荣辱,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只能依靠这皇权。
……
太极殿。
养心阁内,灯火通明。
李玄烬坐在宽大的龙案后,面前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奏折。这些折子,十有八九都是在痛骂齐宏,顺带弹劾齐珏的。他已经连着批了两夜的折子,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齐家的事情虽然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但牵扯出来的贪腐案却错综复杂。三法司会审,每日呈上来的供词和账目让人触目惊心。李玄烬正在以雷霆手段,清洗着朝堂上与齐家有牵连的那些腐肉。
“陛下。”
御前大总管王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块雕刻着各宫嫔妃名讳的绿头牌。
“夜深了。陛下这几日为了国事操劳,连轴转了三日,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王德全满脸心疼,将托盘举过头顶,“敬事房的人在外面候着。陛下今日,可要翻牌子?召位娘娘来伺候陛下安歇吧。”
李玄烬没有抬头。他的朱笔在折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托盘一眼,便感觉到了心底泛起一阵熟悉的抗拒。
他十八岁在血雨腥风中登基,枕戈待旦,从未有过片刻安宁。这后宫里的每一位嫔妃,背后都牵扯着前朝的势力与权谋。对他而言,临幸不仅仅是男女之欢,更是权力的博弈与妥协。他生性多疑,警惕到了骨子里,根本无法在任何人面前卸下防备,更无法忍受在最脆弱的睡梦中,身侧躺着一个带着家族使命的枕边人。他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心防太重,重到对任何亲近都带着本能的排斥。
这也是为什么他登基至今,后宫妃嫔不少,却从未真正临幸过任何一个人的原因。他宁愿每夜独自睡在这空旷冰冷的太极殿里,也不愿让那些充满算计的躯体靠近自己半步。
在齐珏出现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或许都会这样下去。
“拿走。”
李玄烬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王德全吓得手一抖,绿头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深知陛下的脾气,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弓着腰,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玄烬放下朱笔。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没有了那些杂音,他的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远在玉芙宫的人。
齐珏被禁足已经有十日了。
这十日里,他没有踏足后宫半步。他把齐珏关在那座空荡荡的宫殿里,派了最精锐的禁军守着。降位禁足,是他能想到的、在群情激愤中保全齐珏的唯一办法。
当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彻底落锁时,他心底确实涌起过一丝隐秘而病态的满足——这个人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不用再面对前朝的明枪暗箭,只能待在他划定的领地里,谁也看不到,谁也碰不着。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御案角落的一份密报上时,那种满足感却迅速褪去。
密报是禁军统领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云贵妃在玉芙宫外的叫骂,齐珏轻描淡写地反击;以及今夜,丽昭仪翻墙送去的那只叫花鸡,和两人在台阶上的对话。
“只要陛下还需要我,我就死不了。”
李玄烬看着纸上的这句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想象着那个向来清冷骄傲、光风霁月的少年,如今只能被折断羽翼,困守在那四方天地里,望着高高的宫墙度日,李玄烬的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泛起一阵绵长的疼。
他心疼了。
他欣赏齐珏的聪慧与锋芒,喜欢看他在御书房外口若悬河地痛斥百官,喜欢看他从容不迫地将敌人逼入死角。可如今,为了保住这人的命,他却不得不亲手将他关进了笼子里,让他承受那些原本不该承受的孤寂和委屈。
李玄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他望向玉芙宫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他这个不可一世、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帝王,生平第一次,不是因为算计,也不是因为药力,而是发自内心地,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浓烈的挂念与不舍。
他不翻牌子,不是因为他清心寡欲。而是因为,除了那个远在玉芙宫的人,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配再让他多看一眼。
李玄烬静静地站了许久,任由夜风吹散眉宇间的烦躁。他终是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御案前,强迫自己重新拿起了朱笔。
只有尽快将前朝的余毒肃清,将所有的隐患拔除,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亲自去推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